西域的风,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吹干的燥热。
半个月的跋涉,当班定远的车队终于看见鄯善国那土黄色的城墙时,就连拉车的老马都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嘶鸣。
这支队伍看起来实在太寒酸了。
几辆满是风尘的板车,几十个看似无精打采的随从,还有那一面被风沙侵蚀得有些褪色的大明节杖。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个庞大帝国的使团,倒像是一支刚刚遭遇了马匪洗劫的落魄商队。
然而,鄯善国的反应却热觉得有些过分。
城门大开,鼓乐齐鸣。
鄯善国王阿卜杜拉亲自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一众花花绿绿的贵族大臣。
看到班定远从那辆破马车上下来,这位国王陛下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比哈密瓜还要甜腻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天朝上使远道而来,真是让我这小小的鄯善国蓬荜生辉啊!”
阿卜杜拉国王张开双臂,给了班定远一个甚至有些窒息的拥抱,口中更是滔滔不绝:“大明皇帝陛下的仁德,就像天山的雪水一样滋润着西域,我们日夜盼望,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班定远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管理得无懈可击。
谦卑、惶恐,还有一丝没见过大世面的局促。
“国王陛下折煞下官了。”班定远拱手回礼,腰弯得很低,“下官不过是鸿胪寺一个小小的序班,奉皇命来送些薄礼,顺便谈谈通商的事,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阿卜杜拉笑得很开心,但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班定远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躲闪。
那不是敬畏,那是心虚。
更重要的是,班定远发现,站在国王身后的那些“大臣”,虽然穿着丝绸长袍,但一个个虎背熊腰,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客人,更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肥羊。
“上使太客气了!请!今晚我在王宫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阿卜杜拉不由分说,拉着班定远的手臂就往城里走,那热情劲儿,仿佛生怕班定远跑了一样。
……
夜幕降临,鄯善王宫。
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座稍微大一点的土堡。大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十个胡姬正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跳跃,白皙的腰肢和脚踝上系着的银铃,晃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和浓烈的葡萄酒味。
班定远被安排在仅次于国王的主宾位上。
“来!为了大明皇帝陛下的万寿无疆,干杯!”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臣”端着一只硕大的金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班定远面前。
酒杯里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西域特产的烈酒,度数极高。
班定远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位大人,下官……下官酒量浅薄,这……”
“哎!上使这是不给我面子?”那“大臣”眼睛一瞪,凶光毕露,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班定远的肩膀上,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大明不是号称天朝上国吗?怎么连杯酒都不敢喝?莫非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蛮夷?”
大殿内的鼓点声似乎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带着戏谑和挑衅。
班定远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他连忙端起酒杯,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将那杯烈酒灌了下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班定远涨红了脸,似乎被呛得不轻,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名“大臣”更是得意地拍着大腿,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果然是个废物书生。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哄笑声中,一名正在给班定远添酒的仆从,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极快地在班定远的手背上敲击了两下。
长短,长。
这是龙雀密使的暗号:情况有变,速做决断。
班定远还在咳嗽,但他那双原本因为醉酒而迷离的眼睛,在袖口的遮挡下,瞬间变得清明如冰。
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借着这个动作,向那名伪装成仆从的密使回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按兵不动,继续侦查。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期间,那几名武将打扮的大臣频频试探。
“上使啊,听说大明在北边要打仗?这兵力调动频繁,该不会是要对我们西域动手吧?”
“哪里哪里。”班定远大着舌头,眼神涣散,“朝廷……朝廷也没钱啊。皇上仁慈,说是要……要修养生息。我这次来,就是想卖点丝绸,换点马匹回去交差……”
“哦?只是做生意?”
“千真万确!我对打仗……一窍不通,一窍不通啊……”
看着班定远那副烂醉如泥、胸无大志的模样,王座上的阿卜杜拉和那几名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一丝放心和残忍。
这只羊,已经洗剥干净了。
……
宴会结束,班定远被两名侍卫“搀扶”着,送进了一处位于王宫偏僻角落的驿馆。
这驿馆装修得极为奢华,但位置却很微妙。三面环墙,只有一个出口,而且出口处此刻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美其名曰保护上使安全,实则是密不透风的软禁。
班定远一进房间,那是“醉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并没有推开窗户,而是透过窗纸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外面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火把。
“出来吧。”
他低声说道。
房间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正是龙雀密使的首领,代号“龙首”。
“长官。”龙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情况查明了。”
“说。”
“整个王宫外围,已经被大约五百名骑兵包围。看装备和旗号,不是鄯善国的卫队,而是金帐联盟的精锐怯薛军。”
班定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阿卜杜拉这个墙头草,已经倒向了巴图尔汗。”
“不仅如此。”龙首继续汇报,“我们在宴会上确认了那几个敬酒者的身份。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是金帐联盟的千夫长。而真正的大鱼,此刻就在阿卜杜拉的寝宫里。”
“谁?”
班定远眼中寒光一闪。
这个人他知道,在《新西域策》的资料库里,此人是个极度仇视大明的激进派,手上沾满了大明商旅的鲜血。
“看来,阿卜杜拉是想拿我的人头,给巴图尔汗当投名状啊。”班定远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鸿门宴吃完了,接下来就该是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了吧?”
龙首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长官,他们还没动手,应该是想等明天天亮,当众宣判您的‘罪行’再行刑,以此来羞辱大明。我们还有时间。只要您下令,龙雀三十六人,拼死也能护送您杀出重围!”
“突围?”
班定远转过身,看着龙首,摇了摇头。
“龙首,你记住。从我们踏出嘉峪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代表着大明的脸面。”
“若是今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即便保住性命,大明在西域的威望也就彻底塌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会立刻倒向金帐联盟,把我们撕成碎片。”
“那……”
“不跑。”班定远从怀中掏出那个黄杨木盒子,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的冷静,“既然他们把舞台搭好了,大鱼也到场了,那我们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他打开盒子,熟练地架设起天线,接通电源。
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班定远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
“守住门口,别让苍蝇飞进来。”
“是!”龙首身形一闪,隐入门口的黑暗中,手中的匕首反握,散发着嗜血的气息。
“滴——滴答——滴滴——”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个杀机四伏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班定远的手指飞快地跳动着,将此刻的危局,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电波,穿越千山万水,飞向那个遥远的帝国心脏。
【抵达鄯善。王有二心,敌使在侧,势危。请示。】
发完这段信息,班定远合上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他在等。
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做出决断。
是弃子?还是利刃?
今夜,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