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师西直门。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感到悲哀。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哨音。
班定远的车队,就在这样萧瑟的氛围中,缓缓启程。
如果这能叫“车队”的话。
一辆略显破旧的青篷马车,那是班定远的座驾。拉车的老马毛色驳杂,打着响鼻,似乎对这趟远行充满了抗拒。
后面跟着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箱子。对外宣称是皇家赏赐给西域诸王的“彩缎瓷器”,实际上,里面装着什么,只有班定远和朱祁钰知道。
而负责护送这支“使团”的,既不是盔甲鲜明的御林军,也不是彪悍精锐的边军。
只有三十六个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像是临时雇来的脚夫和家丁的汉子。
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推着车,看起来毫无精气神。
“这就是那个去西域送死的班大人?”
“啧啧,真惨啊。九品官,也就是个跑腿的,没想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听说陛下是被那巴图尔汗吓破了胆,拿这姓班的去顶缸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和等待出城的商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客的冷漠。
在他们看来,班定远此去,十死无生。
这就是一颗弃子。
班定远坐在马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人群中那些眼神闪烁、行迹可疑的人。
那是金帐联盟留下的眼线。
很好,都在看。
看清楚点,看清楚我的“寒酸”,看清楚大明的“软弱”。
只有你们信了,我的刀,才能在拔出来的那一刻,见血封喉。
“班大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嘈杂。
班定远连忙放下书,跳下马车。
只见十里长亭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清瘦矍铄的老者正站在风中。
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对班定远避之不及。相反,他特意告假,亲自来送这位在他看来是“慷慨赴死”的义士。
虽然他并不知道陛下的全盘计划,但他敬佩班定远的胆气。
“于少保。”
班定远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于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
“西域险恶,风沙漫天。”
于谦亲自斟满酒,递给班定远一杯。
“此去,万事小心。若是……若是事不可为,便保全有用之身,早日归来。”
“记住,你的身后,是整个大明。”
这番话,说得极其沉重。
于谦甚至做好了将来为班定远收尸的准备。
班定远接过酒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倒映着自己平静的面容。
他没有解释什么。
有些事,做成了,自然不必解释。
“谢少保赠酒。”
班定远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气。
“于少保放心。”
班定远对着于谦深深一揖,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定不辱圣命。”
说完,他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班定远转身登车,没有再回头。
“出发!”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酒杯碎片,也碾碎了京师最后的繁华。
车队迎着西风,向着那漫漫黄沙的西方,坚定地行去。
……
车队出发后,朝堂之上并没有恢复平静。
反而像是炸了锅。
弹劾朱祁钰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言官们痛心疾首,引经据典,痛斥皇帝“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以国事为儿戏,置使臣于死地,丧权辱国,莫此为甚”。
有的老臣甚至在午门外哭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发兵雪耻。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泥牛入海。
朱祁钰对所有奏折一概留中不发。
他甚至连早朝都懒得上了,每日退朝后,便一头钻进天下舆图司,谁也不见。
舆图司内,安静得只有长明灯燃烧的声音。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着大明疆域的红色旗帜,依旧鲜艳夺目。
而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里,一面小小的、孤零零的琉璃小旗,正沿着那条蜿蜒的丝绸之路,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那是班定远的车队。
朱祁钰站在沙盘旁,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棒。
他就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棋手,目光专注而冷漠。
在他身旁,是一台正在轻轻运作的电报机。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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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彬如同幽灵般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叠刚刚译出的密电。
“陛下。”
袁彬的声音压得很低。
“锦衣卫西域分部的探子回报。”
“金帐联盟的‘秃鹫’刺杀组,已经出动了。”
“一共十二人,全是顶尖好手。他们从哈密出发,预计将在三天后,于‘鬼哭峡’设伏,截杀班大人。”
朱祁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盒子里捻起几枚黑色的棋子。
那是代表敌人的棋子。
“鬼哭峡……”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一处险峻的峡谷地形上。
那里地形狭窄,两壁如削,确实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如果是普通的使团,走到那里,就是死路一条。
但班定远不是普通人。
他是带着“上帝视角”去的。
“发报。”
朱祁钰的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班定远。”
“前面有十二只老鼠,挡路。”
“不必留活口。”
袁彬心头一震。
这就是“遥控战争”的恐怖之处吗?
敌人的刀还没拔出来,就已经被几千里之外的一根手指,按死在了棋盘上。
“是!”
袁彬立刻坐到发报机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按键。
“滴滴答……滴滴……”
无形的电波,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千里的距离,飞向那遥远的戈壁滩。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班定远的车队穿过了河西走廊,抵达了嘉峪关。
这座雄关,是大明文明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出了关,就是茫茫戈壁,就是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
镇守嘉峪关的总兵看着班定远这支小小的、寒酸的队伍,欲言又止。
他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这点人出关,就是给狼送肉的。
“班大人……”
总兵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开门!放行!”
厚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风沙扑面而来。
车队驶出嘉峪关,正式进入了西域地界。
在这一刻,他们彻底与大明的常规联系方式断绝。
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就如同一滴水,汇入了无垠的大海,再无音讯。
然而。
在马车的车厢里。
班定远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小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黄杨木盒子。
“滴答……滴答……”
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班定远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他拿起笔,快速地译出了电文。
【鬼哭峡,十二鼠,杀无赦。】
看着这简短的九个字,班定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昏黄的天空。
“龙首。”
他轻声唤道。
那个赶车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微微侧过头,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
“前面鬼哭峡,有人想请我们喝茶。”
班定远抚摸着腰间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
“告诉兄弟们,把枪擦亮。”
“咱们的第一笔生意,上门了。”
第一次危机,即将到来。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师,朱祁钰看着沙盘上那几枚代表杀手的黑色棋子,轻轻地将它们推倒。
“啪。”
棋子倒在沙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