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打更声刚敲过三下,鸿胪寺后巷的一处破败官舍里,灯火依旧如豆。
班定远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手里捏着一支秃笔,正趴在摇摇晃晃的木桌前,在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涂改着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最上方写着五个杀气腾腾的大字——《西域水文注》。
屋里很冷,没有炭盆。
他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指,然后放到嘴边呵一口热气。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仿佛他面前不是逼仄的陋室,而是万里黄沙、铁马冰河。
“咚、咚、咚。”
一阵急促且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炸响。
班定远的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黑色的血花。
他皱了皱眉,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这个时辰,除了巡夜的更夫,谁会来这鬼地方?
门栓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杀气,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三个身着便服的大汉。
虽然没穿飞鱼服,没佩绣春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血腥味,班定远太熟悉了。
锦衣卫。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在班定远眼前晃了一下,动作快得甚至没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锦衣卫办案。”
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两块冰在摩擦。
“班定远,跟我们走一趟。”
班定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西域水文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终究还是来了吗?
他那份《新西域策》,骂遍了朝中尸位素餐的公卿,更是直言“大军西征乃取死之道”。
看来,是有人容不下他这个九品芝麻官的狂悖之言了。
“容我换件衣服。”
班定远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为首的大汉——正是乔装的袁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书生,有点意思。
“请便。”
片刻后,班定远整理好衣冠,将那份沾了墨渍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跟着锦衣卫走进了夜色。
巷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没有徽记,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班定远上了车,原以为会被直接拉去臭名昭着的北镇抚司诏狱。
可马车跑起来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却越来越平稳。
没有惨叫,没有刑具的撞击声。
反倒是空气中隐隐飘来的檀香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皇宫的方向!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了。
“到了,下车。”
班定远掀开帘子,双脚落地。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殿门上方,并未悬挂匾额,只有两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袁彬丢下这句话,便隐入了黑暗中。
陛下?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班定远脑海中炸响。
他一个鸿胪寺负责端茶倒水的序班,竟然惊动了当今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油墨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巨大无比的沙盘。
足有十丈见方,山川河流,城郭关隘,历历在目。
而在沙盘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显得有些单薄萧索。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的沉重感,却让班定远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罪臣鸿胪寺序班班定远,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罪臣?”
朱祁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根乌木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何罪之有?”
班定远不敢抬头,低声道:“臣狂悖无礼,妄议国策,所书《新西域策》离经叛道,不知天高地厚,罪该万死。”
“离经叛道?”
朱祁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班定远缓缓抬头。
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一手导演了北京保卫战大逆转的帝王。
年轻,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朱祁钰没有废话。
他手中的乌木杆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个巨大的沙盘。
“啪!”
杆头重重地敲击在沙盘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插着一面面黑色的狼旗。
“看看这里。”
朱祁钰的声音骤然变冷。
“敌强我远,丝路被断。”
“那巴图尔汗纠集十万铁骑,背靠奥斯曼帝国,火器精良,甚至用我大明商贾的人头筑成京观,公然羞辱朕的脸面。”
他盯着班定远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朝中武将皆言要发兵五十万,踏平撒马尔罕。”
“卿以为,奈何?”
班定远看了一眼沙盘。
那一瞬间,他怀里的《新西域策》仿佛滚烫了起来。
这沙盘之精细,远超他的想象。
陛下并非不知兵,更非怯战。
这是在考他!
班定远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回答:
“回陛下,不可战!”
“敌强在势,我强在根。”
“西域之地,戈壁千里,水源稀缺。五十万大军远征,每日耗粮万石,且补给线长达三千里。”
“巴图尔汗只需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不出三月,我军不战自溃。”
“故,不可远征,当从内破之!”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一眼便看穿了这其中的死局。
他继续发问,语速加快,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既不远征,那便只能智取。”
“然西域诸国,皆为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
“朕若只派一文弱使臣,无兵无将,财乏力单,深入虎穴,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又奈何?”
班定远猛地站起身。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再无半点卑微之色。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九品小吏,而是一位胸藏百万兵的国士。
“陛下!”
“兵不在多,在精;财不在厚,在用!”
“大使之威,不在于随行甲士多寡,而在于其身后站着的是否是一个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大明!”
“臣有一策,名为‘代理人’之法。”
“扶植亲明部落,给予军械钱粮,使其与金帐联盟内斗。”
“利用商队倾销丝绸瓷器,控制其经济命脉;利用锦衣卫暗杀其首恶,制造恐慌。”
“让他人流血,为大明拓土!”
朱祁钰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班定远眼中的血丝。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最诛心的一个问题。
“人心叵测,反复无常。”
“今日降,明日叛。西域三十六国,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纵有奇谋,一时得利,又如何能让西域长治久安,永为我大明屏障,而非养虎为患?”
“再奈何?”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班定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回答,将决定他的生死,也将决定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他直视着天子的眼睛,掷地有声地答道:
“伐谋于未战,伐交于已乱,伐兵于必胜!”
“先以雷霆手段立威,杀一儆百,让其‘不敢叛’!”
“再以无上利益捆绑,通商互市,让其‘不愿叛’!”
“最后以煌煌天朝文化教化,移风易俗,让其‘不能叛’!”
“三管齐下,不出五年,西域可定!不出十年,皆为汉土!”
“好!”
一声大喝,打破了寂静。
朱祁钰抚掌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一个‘伐谋、伐交、伐兵’!”
“好一个‘不敢叛、不愿叛、不能叛’!”
他亲自上前,伸出双手,用力扶起跪在地上的班定远。
那双常年握笔批阅奏折的手,此刻竟带着滚烫的温度。
“朕寻遍朝堂,皆是请战之莽夫,或是求和之腐儒。”
“唯卿一人,懂朕的心思!”
“唯卿一人,是朕的知音!”
班定远被皇帝亲手扶起,感受着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和重托。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年寒窗苦读,三年冷板凳的屈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怀才不遇的半生,在今夜彻底终结。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陛下……”
班定远哽咽着,想要谢恩。
朱祁钰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班卿,既然你有此雄心,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但这还不够。”
朱祁钰转过身,走向大殿角落的一处暗格。
“光有计谋,没有牙齿,是咬不死人的。”
“朕今夜叫你来,还要送你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你在千里之外,也能如朕亲临般的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