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舆图司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的微响。
于谦盯着那座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沙盘,脑海中却在飞速旋转。
他不傻。
相反,他是大明最顶级的聪明人。
陛下既然早有准备,甚至连西域的一草一木都摸得如此透彻,那就绝不是怯战。
“陛下所言的‘换个玩法’,究竟是……”
于谦终于忍不住发问。
朱祁钰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沙盘的一侧,从一个架子上拿起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子。
红色代表大明,黑色代表金帐联盟,而蓝色、绿色、黄色则代表西域那错综复杂的三十六国。
“西域三十六国,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人心各异。”
朱祁钰一边说,一边将几面蓝色的小旗插在黑色旗帜的周围。
“巴图尔汗的联盟,不过是靠着武力恐吓和利益捆绑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大军压境,只会让他们因为恐惧而抱团,同仇敌忾。”
“到时候,大明面对的不是一个巴图尔,而是整个西域的疯狗。”
朱祁钰手中的乌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那是丝绸之路。
“我们要做的,不是派兵去打烂它。”
“而是派一个人。”
“一把看不见的刀。”
“去肢解它。”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
“朕称之为——‘代理人战争’。”
这是一个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词汇。
于谦和袁彬都愣住了。
“不派一兵一卒。”
朱祁钰竖起一根手指。
“只派一个全权大使。”
“给他钱,给他权,给他大明最顶尖的技术支持。”
“让他去西域,用商战控制经济,用情报分化人心,用暗杀清除死硬分子。”
“在当地扶植亲明势力,给他们武器,让他们自己去打巴图尔汗。”
“我们只需要坐在京师,喝着茶,看着他们狗咬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
轰!
于谦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作为兵部尚书,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成本极低,风险极小,一旦成功,不仅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西域,还能将大明的影响力像钉子一样深深扎进去。
但这太疯狂了。
也太难了。
“陛下!”
于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此法虽妙,可谓千古未有之奇谋。”
“但……”
他话锋一转,指着沙盘上那片广袤的区域。
“这对于那位‘大使’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此人需有苏秦张仪之辩才,陶朱公之商才,还要有深入虎穴的胆魄和临机决断的手段。”
“放眼朝堂,非三朝元老、封疆大吏,恐难当此任。”
“而且,西域民风彪悍,只认拳头。”
“若派个文官去,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人生吞活剥。”
袁彬也在一旁点头。
锦衣卫在西域的探子回报过,那里的王公贵族,比饿狼还要贪婪残忍。
朱祁钰笑了。
笑得有些神秘。
“三朝元老?封疆大吏?”
他摇了摇头。
“那些老家伙,暮气沉沉,满脑子都是圣人教诲,去了只会坏事。”
“朕要用的,是一个疯子。”
“一个敢想敢干,且一无所有的疯子。”
朱祁钰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档案柜前。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的格子,没有丝毫停留。
最后。
他的手停在了最底层,一个积满了灰尘,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
“嘎吱。”
抽屉被拉开。
朱祁钰从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随手扔在沙盘的边缘。
“啪。”
卷宗落地,激起一小圈灰尘。
“朕要的人,就在这里。”
于谦疑惑地上前,捡起卷宗。
封面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鸿胪寺九品序班,班定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西域策》。
于谦打开卷宗,快速浏览。
起初,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一个九品芝麻官,能写出什么东西?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份策论,字迹潦草,甚至有些狂放。
但里面的内容,却字字珠玑,杀气腾腾。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以丝绸瓷器为饵,诱其贵族奢靡;以羊毛收购为钩,断其耕战之基。”
“辅以雷霆暗杀,除其首恶;再施以文化渗透,移风易俗。”
“不出三年,西域必乱;不出五年,皆为汉土。”
这简直就是为陛下刚才那个“代理人战争”构想量身定做的执行手册!
甚至在很多细节上,比陛下想得还要阴毒,还要老辣。
“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于谦合上卷宗,抬头看向朱祁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这班定远……是何许人也?”
“一个落魄书生。”
朱祁钰淡淡地说道。
“三年前,他把这份策论递上去,被他的上司鸿胪寺卿骂作‘离经叛道,痴人说梦’,直接扔进了废纸堆。”
“他在鸿胪寺坐了三年冷板凳,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藩属国的小使节端茶倒水。”
“但他没有放弃。”
“朕查过,这三年,他学会了突厥语、波斯语、蒙古语。”
“他把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全用来请西域的胡商喝酒,只为了套取那边的情报。”
朱祁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朕,就是他的伯乐。”
于谦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劝道:
“陛下,此人虽有才,但毕竟毫无资历,也无根基。”
“让他去执行这关乎国运的惊天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
“朝中百官若知晓,恐怕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朱祁钰走到沙盘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琉璃做的小旗子。
那旗子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他捏着旗杆,目光锁定在嘉峪关外那片茫茫的戈壁上。
“冒险?”
“这世上哪有不冒险的生意?”
“至于资历……”
朱祁钰冷笑一声,手中的琉璃小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
“朕给他资历。”
“朕给他权力。”
“朕给他杀人的刀。”
他转过身,对着袁彬下令,语气森然:
“袁彬。”
“臣在。”
“即刻带人去鸿胪寺。”
“把班定远给朕抓来。”
“记住,是秘密抓捕,别惊动任何人。”
“朕今晚,要在这舆图司,亲自面试这位未来的‘西域王’。”
袁彬心头一震。
西域王。
这是一个何等沉重的许诺。
那个九品小吏的命运,从这一刻起,要彻底改变了。
“臣,领旨!”
袁彬抱拳,与于谦一道转身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朱祁钰。
朱祁钰看着沙盘上那面孤零零的琉璃小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叮!】
【投资标的:班定远。】
【当前状态:潜龙在渊,郁郁不得志。】
【潜在回报:西域全境归附,丝绸之路重启,以及……一名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略大师。】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朱祁钰的嘴角微微上扬。
班定远。
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朕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可是会让这个世界都颤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