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加急军报,孤零零地躺在紫檀木御案上。
那是从嘉峪关送来的。
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侯爷、神机营主将范广,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丹陛之下。
他们的呼吸粗重,像是几头被激怒的公牛。
“陛下!”
兵部尚书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蛮夷欺人太甚!那巴图尔汗竟敢用我大明五百商贾的人头筑成京观!就在葱岭古道旁!就在我大明界碑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在颤抖。
“此仇不报,大明国威何在?臣请旨,发兵五十万!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踏平撒马尔罕,臣提头来见!”
“臣等附议!”
身后的几位老将军同时叩首,甲胄撞击金砖,发出令人心悸的铿锵声。
“杀光那群狼崽子!”
“血债血偿!”
怒吼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是愤怒,更是大明军人被践踏到底线后的咆哮。
自土木堡翻盘以来,大明军队横扫漠北,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于谦站在文官之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武将,落在御案后的那个年轻帝王身上。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那种沉默,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慢慢地割开了御书房内燥热的空气。
直到众人的声浪渐渐平息,变成不安的喘息。
朱祁钰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冷。
“五十万大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扫过兵部尚书那张激动的脸。
“石爱卿,你算过账吗?”
兵部尚书一愣,那股子热血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打仗自然是要花钱的,但国威无价……”
“朕问你算过账没有。”
朱祁钰打断了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
“金尚书,你告诉他们,五十万大军西征,人吃马嚼,再加上转运损耗,一年要多少银子?”
金尚书哆哆嗦嗦地出列,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声音发颤:
“回……回陛下。”
“西域路远,转运千石粮草,至前线不足百石。”
“若起五十万大军,首月开拔费便需三百万两白银。之后每月粮饷、抚恤、器械损耗,不下二百万两。”
“若战事拖延一年……”
金尚书吞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需白银三千万两。”
“这还不算征发民夫导致的农桑荒废。”
“若真如此,西山新开的三座蒸汽机厂必须停工,江南的水利工程要下马,刚推行的义务社学也得断粮。”
死寂。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将军们,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们懂打仗,但不代表他们懂这背后冰冷的算术。
朱祁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来到兵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猛将。
“朕再问你。”
“从京师到撒马尔罕,数千里戈壁荒漠,没有水源,没有补给。”
“那巴图尔汗是游牧骑兵,打不过就跑,把你往沙漠深处引。”
“五十万人,有多少要渴死在路上?有多少要病死在途中?”
“朕的大明勇士,是用你的军功章去换的吗?”
兵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也是不甘。
他梗着脖子,憋出一句:
“陛下!兵凶战危,自古皆然!难道怕死人,这仗就不打了吗?任由那蛮夷羞辱我大明?”
他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失望。
他觉得眼前的皇帝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德胜门城头,敢于向瓦剌冲锋的少年天子了。
变得畏首畏尾,变得充满了铜臭气。
这不仅是兵部尚书的想法,也是在场大多数武将的想法。
那种无声的质疑,弥漫在空气中。
朱祁钰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在他们的脑子里,战争只有一种打法:堆人命,推平推。
“匹夫之勇。”
朱祁钰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朕要的是胜利,是征服,不是用尸骨去铺一条通往西域的路。”
“都退下吧。”
他一挥衣袖,转身背对着众人。
“此事,朕自有决断。”
“陛下!!”兵部尚书还想再劝。
“退下!”
这一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众将不敢再言,只能愤愤地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走出御书房时,还能听到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侯爷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天家富贵了,骨头也软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大殿内,只剩下朱祁钰、于谦,以及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袁彬。
随着殿门的闭合,朱祁钰脸上那股“为难”与“犹豫”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于谦,袁彬。”
“臣在。”
“跟朕来。”
朱祁钰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走向了御书房深处的一面墙壁。
那面墙上,雕刻着一副巨大的麒麟浮雕。
朱祁钰伸出手,在麒麟的眼睛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
整面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的密道。
于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平日里议事的地方,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机关。
三人穿过密道。
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密室,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不清的长明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密室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座巨大无比的沙盘。
足有十丈见方。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郭林立,绿洲点缀。
甚至连沙漠中的每一条古道,每一处水源,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沙盘的西北角,插着一面面黑色的小旗,代表着“新金帐联盟”的势力范围。
于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是……西域全图?”
“不。”
朱祁钰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长的乌木杆。
他的眼神狂热而冰冷,像是一个正在俯瞰棋局的神明。
“这是【天下舆图司】。”
“是朕为这个世界,准备的手术台。”
他手中的乌木杆,重重地敲击在沙盘上那个标注着“撒马尔罕”的位置。
那是巴图尔汗的大本营。
“倾国远征?那是成吉思汗和帖木儿玩剩下的把戏。”
“太蠢,太慢,太费钱。”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满脸震撼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朕的时代,战争该换个玩法了。”
“朕要做的,不是派兵去征服。”
“而是只用一根手指,就在这千里之外,让整个西域天翻地覆。”
“让那个巴图尔汗,跪在朕的面前,求着朕收下他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