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落叶黄。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这萧瑟的秋意中,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黄河岸边大审判”,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但这三个月里,大明的官场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那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皇家廉政公署”,终于落了下来。
它不像锦衣卫那样行踪诡秘,也不像都察院那样只会动嘴皮子。
它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不讲人情的绞肉机。
京师,户部衙门。
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不见了。
大堂内,几个穿着崭新制服的廉政公署专员,正在核对账目。
他们面无表情,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坐在上首的户部侍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官帽流下来,滴在面前那张薄薄的“财产申报单”上。
“侍郎大人。”
一名专员停下手中的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经。
“您申报的京郊别院,价值三千两。”
“但据我们核实,那院子里种的是两百年的罗汉松,铺的是苏州运来的金砖。”
“光是那个鱼池里的锦鲤,就不止三千两。”
侍郎浑身一颤,强挤出一丝笑容:“这……这是下官夫人娘家贴补的……”
“按照《阳光法案》第三条。”
专员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直接合上账本。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且涉嫌瞒报。”
“带走。”
没有废话。
两个身材魁梧的执行局探员上前,摘掉了他的乌纱帽,扒掉了他的官袍。
侍郎瘫软在地,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大明帝国的各个角落上演。
随着一批批贪官落马,一批批赃款充入国库,原本浑浊的官场风气,竟然真的被这一剂猛药,给硬生生逼出了一丝清明。
甚至连京城的百姓都发现,衙门口的差役说话客气了,办事的效率变高了。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御书房里的那个男人无关。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朱祁钰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
他瘦了。
原本合身的龙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参茶,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陛下。”
袁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朱祁钰头也没抬,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快速批示着。
“说。”
只有一个字。
袁彬走到御案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木盒。
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杨木盒子,做工粗糙,边角甚至还有些磨损。
但袁彬捧着它的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传国玉玺。
“陛下,这是……廉政公署在清理姜家旧宅时,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
袁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忍。
“这是姜姑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朱祁钰批阅奏折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滴朱红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
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凄艳的血花。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良久。
朱祁钰缓缓放下朱笔。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是他身体里残存的、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本能反应。
“退下吧。”
“是。”
袁彬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朱祁钰一人。
还有那个小小的木盒。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要透过那粗糙的木纹,看穿生死的界限。
终于,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
极其简陋。
是用最普通的桃木削成的,刀工并不圆润,甚至有些扎手。
簪头刻着一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所刻。
“青”。
这是姜青红自己做的。
在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账房女儿时,在她还没有背负血海深仇时,在她还没有遇见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帝王时。
这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品。
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朱祁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青”字。
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仿佛能感受到那个深夜,她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刀一刀削着木头时的专注。
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明日的生计?
还是在憧憬着未来的夫婿?
“朕……没有食言了。”
朱祁钰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
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
但他没有捂住胸口,也没有流泪。
帝王,是不流泪的。
眼泪是软弱的证明。
而他,是大明的脊梁,是这庞大帝国的“大脑”。
大脑可以思考,可以计算,可以决策。
唯独不能动情。
动情,就会乱。
乱,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死人。
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万人。
朱祁钰缓缓起身。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木簪,走到了御书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面,装着他不愿触碰、却又无法丢弃的过去。
“咔哒。”
锁开了。
箱盖被掀起。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银黑色的金属护腕。
那是来自后世的科技产物——电击护腕。
当初在西山工业基地,姜青红长剑如虹,刺向他的那一刻。
就是这个护腕,弹出了蓝色的电弧,瞬间击溃了她的反抗,也开启了这段孽缘。
一个是充满暴力与征服的开端。
一个是充满悲凉与遗憾的结局。
朱祁钰看着护腕,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簪。
两者静静地躺在一起。
就像是他和她。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低入尘埃的刺客。
本不该相交的两条线,却在命运的捉弄下,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去吧。”
朱祁钰低声说道。
他将木簪,轻轻地放在了护腕的旁边。
动作轻柔,像是要把这一段记忆,连同那个曾经有过片刻心动的自己,一起埋葬。
他合上了箱子。
重新落了锁。
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朱祁钰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转过身。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终,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