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重重宫阙吞噬其中。
凤仪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杭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描金的屏风上,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娘娘,陛下来了。”
宫女低声禀报,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杭皇后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
那是一件还未绣完的龙袍中单,针脚细密,倾注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
“快,备茶。”
她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依旧端庄秀丽,是大明最尊贵的国母。
可眉眼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殿门被推开。
朱祁钰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只是肩头有些塌陷,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臣妾参见陛下。”
杭皇后迎上前去,想要像往常一样为他宽衣解带。
朱祁钰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杭皇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朕自己来吧。”
朱祁钰解下厚重的外袍,随手递给身旁的太监,声音有些沙哑。
“都退下。”
“是。”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凤仪宫,只剩下这帝国最尊贵的夫妻二人。
却安静得可怕。
“陛下辛苦了。”
杭皇后强笑着,打破了沉默。
她端起早已备好的参茶,双手递到朱祁钰面前。
“臣妾听说了,今日朝堂之上,陛下推行阳光法案,百官慑服。”
“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必将载入史册。”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像是在分享丈夫的荣耀。
朱祁钰接过茶盏。
指尖触碰到杭皇后的手背,冰凉。
他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放空。
“是好事吗?”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这法案,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杭皇后的心猛地一颤。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谁。
那个女子的名字,虽然自她死后未在这个宫殿里提起,却像个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姜青红。
那个女刺客,那个女囚犯,那个……让皇帝魂牵梦萦的知己。
杭皇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他就坐在自己对面,触手可及。
可她却觉得,他离自己好远,远得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朱祁钰的左鬓角。
那里。
在乌黑的发丝中,赫然夹杂着一缕刺眼的银白。
那是姜青红死的那天夜里,生出来的。
也是自那夜到今夜之间,朱祁钰没临幸过凤仪宫。
杭皇后只觉得眼眶发酸,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也是女人。
她也爱着自己的丈夫。
可现在,她的丈夫却在为另一个女人一夜白头。
而她,作为皇后,作为国母,甚至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贤惠,只能大度,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那是为了“大局”。
“陛下……”
杭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说道: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陛下还要为了大明万千黎民保重龙体,切不可……太过伤怀。”
朱祁钰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梓童。”
他叫着她的表字,语气却再无往日的亲昵。
“你知道朕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杭皇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陛下想做什么?”
“朕想醉一场。”
朱祁钰放下茶盏,瓷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醉得不省人事,醉得忘乎所以。”
“可是朕不能。”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身龙袍穿着,这江山担着。”
“朕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得杭皇后鲜血淋漓。
她听懂了。
他在怪这个世界,怪这个身份,甚至……在怪她。
怪她当初的那个提议——赦免姜青红,让她做个“外室”。
那个提议,虽然保全了姜青红的命,却羞辱了她的格。
那个提议,让他看到了自己作为皇后的“算计”和“大度”背后的残忍。
“陛下……”
杭皇后想要解释,想要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可朱祁钰却站了起来。
动作决绝而迅速。
“夜深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梓童早些安歇吧。”
“朕还有些折子没批完,就不在这里歇了。”
这不仅仅是拒绝。
这是逃离。
从他们成婚以来,哪怕是当年在郕王府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即使身心俱疲,也不愿在她身边多待一刻。
杭皇后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再怎么修补,那道裂痕也永远横亘在那里。
那个会在深夜里拥着她,跟她吐槽朝臣迂腐的丈夫,不见了。
那个会把第一口新贡的荔枝剥给她吃的男人,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眼前这个鬓生华发、心如铁石的景泰大帝。
“臣妾……恭送陛下。”
杭皇后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大礼。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朱祁钰并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了凤仪宫。
殿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袁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
“陛下,回御书房吗?”
“嗯。”
朱祁钰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清冷的孤月。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缕白发,也照亮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孤独。
“袁彬。”
“臣在。”
“你说,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口如瓶?”
袁彬浑身一震,低头道:“臣不知。”
朱祁钰自嘲地笑了笑。
“走吧。”
“去昭狱再瞧瞧。”
袁彬默然。
龙辇缓缓启动,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凤仪宫内。
杭皇后木然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那盏参茶已经凉透了。
就像这宫里的夜,凉得彻骨。
她知道。
从今夜起。
她依然是这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是他最得力的政治盟友,是他太子的母亲。
但那扇通往他内心最柔软处的大门。
已经彻底对她关闭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