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决堤口。
烈日当空,晒得河滩上的淤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但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个。
因为空气中,还弥漫着另一种味道。
那是复仇的味道。
临时搭建的刑场,就设在当初决堤最严重的地方。
那个缺口虽然已经堵上,但那巨大的伤疤,依然触目惊心。
数万百姓,齐聚刑场四周。
他们有的失去了房子,有的失去了土地,有的失去了亲人。
他们就像是一片愤怒的汪洋大海,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根粗大的木桩,立在河滩上。
李默、周远、张东阳……
这些曾经在京师呼风唤雨、身穿朱紫的大人物,此刻被扒去了官服,五花大绑地跪在木桩前。
他们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泥和惊恐。
曾经保养得宜的身体,此刻正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饶命……饶命啊……”
张东阳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我不想死……我有钱……我把钱都交出来……”
没人理他。
站在他身后的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宽背厚刃的鬼头大刀。他看着张东阳的脖子,就像看着一头待宰的肥猪。
高台上。
于谦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目光如铁。
他看着底下这些曾经的同僚。
这里面,有人曾和他同朝为官,有人曾和他把酒言欢。
但现在,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已经不是人。
是蛀虫。
是国贼。
“时辰到!”
于谦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红色的令箭,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掷在地上。
“斩!”
这一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噗!”
刽子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寒光闪过。
数十把大刀,几乎同时落下。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颗颗斗大的人头,顺着河滩的斜坡,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鲜红的血,像喷泉一样从无头的腔子里冲出来,瞬间染红了黄河岸边的黄土。
血腥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刑场周围,先是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
但下一瞬。
“好!!!”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杀得好!杀得好啊!”
“狗官!你们也有今天!”
无数百姓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呐喊。
更有甚者,冲破了士兵的阻拦,想要冲上去撕咬那些无头的尸体,以泄心头之恨。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开始成片成片地跪倒。
他们面朝京师,一遍遍地叩首。
这一刻,在他们心中,那个远在京师的年轻皇帝,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天子。
而是活生生的神!
是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于谦看着这沸腾的民意,眼眶微湿。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
“传陛下口谕!”
“将所有贪官首级,悬挂于黄河大堤之上,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其尸身,投入决堤口!”
“祭奠那数万死去的冤魂!”
“遵命!”
锦衣卫缇骑领命,提起那一颗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高高挂起。
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滚滚黄河,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贪婪与悔恨。
……
消息通过锦衣卫的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
《京师邸报》随即刊发号外。
“黄河大祭,贪官授首!陛下圣德,万民归心!”
这一日,京师的大街小巷,都在传颂着皇帝的圣明。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黄河岸边那场大快人心的杀戮。
朱祁钰的声望,在大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各地府县,甚至有百姓自发为皇帝立起了长生牌位,香火不断。
然而。
紫禁城,乾清宫。
这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外面那般热烈。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
朱祁钰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来自河南的捷报。
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相反,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三千四百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已经入了国库,足够支撑他接下来的强军计划和工业布局。
民心所向。
他的皇位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固,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集团,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作为皇帝,他赢麻了。
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有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觉得冷。
刺骨的冷。
袁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陛下。”
“诏狱那边传来消息。”
“姜姑娘得知其父昭雪后,向着河南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开始绝食了。”
“她说,这是她为大明律法,做的最后一件事。”
朱祁钰的手猛地一颤。
那份捷报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果然。
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朱祁钰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龙椅的椅背上。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子的模样。
清瘦,倔强,眼神亮得像刀子。
她用她的命,帮自己把这出戏唱到了最高潮。
她是这把斩向贪官的刀上,最锋利的那一抹血光。
如今,刀已归鞘。
而她这抹血光,也要随之擦去了吗?
“袁彬。”
朱祁钰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说,朕……是不是很残忍?”
袁彬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皇帝的脸。
“陛下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
“为了天下……”
朱祁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为了天下。”
“多好的理由。”
他伸出手,摸向腰间那块冰冷的碎玉佩。
那是他为了纪念郁郁而终的永安公主而留下的。
如今,这块玉佩上,又要多一道看不见的血痕了。
“传膳吧。”
朱祁钰忽然睁开眼,眼中的脆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漠。
“朕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