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黄河岸边那数千颗滚落的人头,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顺着八百里加急的驿路,飘进了这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群臣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案前那本暗红色的账册上。
那是姜青红用命换来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监成敬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打破了死寂。
左都御史陈镒,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官袍,手持象牙笏板,一步跨出列队。
他的脚步声沉重,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臣,陈镒,有本启奏。”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只有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来了。
“准。”
陈镒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黄河大案,赖陛下天威,贪官授首,万民称颂。然,此案虽结,尚有一事未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不带丝毫感情。
“刺客姜青红,刺王杀驾,惊扰圣躬。虽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更有献账之功,然——”
陈镒深吸一口气,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国法不可废,君威不可辱!”
“若因其有功便赦其弑君之罪,此例一开,日后凡有冤屈者,皆可持刃入宫,惊扰御驾。届时,陛下安危何在?社稷法度何在?”
“臣请陛下,依大明律,将刺客姜青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不少官员微微点头,窃窃私语。
法家思想在大明官场根深蒂固。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刺杀天子这种十恶不赦的大罪?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法律的威严何存?
“臣附议!”
大理寺卿王文紧随其后出列,“法者,国之重器。姜氏之功,陛下已昭雪其父。但其罪,必须用血来偿。功过不能相抵,此乃法理之基。”
“臣等附议!”
呼啦啦,御史台和刑部的一大半官员跪倒一片。
他们代表的是秩序,是维护皇权绝对安全的冷酷逻辑。
朱祁钰看着下方跪倒的群臣,眼神幽深。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对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谁都明白“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如果因为个人好恶或者特殊的功劳,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那么他辛苦建立起来的法治雏形,就会瞬间崩塌。
可是……
那个在诏狱里,眼神清亮如寒星的女子。
那个能和他谈论民生疾苦,甚至在某些见解上比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还要深刻的女子。
真的要杀了吗?
“臣,有异议。”
一个沉稳的声音,如中流砥柱,截断了殿内的肃杀之气。
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
他缓缓走出列队,步履稳健,神色肃穆。
不同于陈镒的咄咄逼人,于谦身上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儒将之风。
“于先生有何高见?”朱祁钰身体微微前倾。
于谦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陈总宪所言,确为法理正道。然,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国法之外,尚有天理。”
他转身,指着殿外,声音变得激昂。
“姜氏一介弱女子,为何行此险着?是因为上告无门!是因为贪官污吏编织了一张遮天大网,逼得她不得不以命搏命!”
“若非她这一刺,黄河大堤之下,那数万冤魂何日能雪?陛下又怎知这工部、户部烂到了根子里?”
于谦目光灼灼,扫视群臣。
“其罪在刺驾,当诛;然其功在社稷,在万民,在千秋!”
“若杀一姜青红,固然全了法度,却寒了天下义士之心!百姓会说,陛下只重皇权,不念苍生;只讲律条,不讲公道!”
于谦再次面向朱祁钰,重重叩首。
“臣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可将姜青红流放三千里,至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如此,既彰显了律法之威,又体现了陛下之仁。此乃王道,亦是霸道!”
轰!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于谦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一部分务实派和清流官员的支持。
“于少保言之有理!陛下乃仁君,当行仁政!”
“姜氏情有可原,杀之不祥啊!”
两派官员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一方咬死“程序正义”,必须杀;一方坚持“结果正义”,必须留。
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朱祁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激辩。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比朝堂上更激烈的交锋。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上无声地闪烁。
【检测到关键决策节点。】
【选项一:依法处决姜青红。奖励:法治威严(国运光环,提升官员廉洁度5),冷酷帝王特性(提升威慑力)。】
【选项二:特赦姜青红。奖励:特殊人才(内政型),民心所向(提升民间支持度),但会轻微削弱官僚集团忠诚度。】
理智告诉他,于谦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流放。
只要人活着,就有无数种操作空间。
到了流放地,甚至可以安排她“病遁”,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这是他作为一个“人”,最想做出的选择。
但是……
朱祁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诏狱中,姜青红那决绝的话语。
“请陛下……全了民女的忠义之心,也全了这大明的法度!”
那个女子,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
她不要苟活。
她不要那种带着污点的仁慈。
流放,对她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比凌迟处死还要难受。
那是对她信念的侮辱,是对她那死去的父亲的背叛。
她要的,是用自己的血,给这部刚刚开始运转的《大明律》,浇筑上最坚硬的一块基石。
“够了。”
朱祁钰缓缓抬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待着那个最终的裁决。
朱祁钰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由于谦身上。
他看到了于谦眼中的期盼。
那个总是以国家为重的老臣,这一次也动了恻隐之心。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法理人情。”
朱祁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口枯井。
“容朕……再思。”
群臣愕然。
这是景泰朝数年来,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罕有的在朝会上没有当场拍板。
那股前所未有的犹豫和挣扎,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退朝。”
朱祁钰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殿。
那明黄色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
袁彬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他看到皇帝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块碎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心软了。
但袁彬更知道,对于一位志在天下的帝王来说,心软,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决断。
因为,帝王的心,只能硬不能软。
一旦软了,就是对自己、对江山的最大残忍。
“去诏狱。”
走出奉天门,朱祁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朕要去……送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