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漏刻,滴答滴答地响着。
杭皇后已经对着那幅没绣完的《鸳鸯戏水图》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针尖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染在雪白的缎面上,像极了那个女子眉间的一点朱砂。
痛,却让人清醒。
从诏狱回来的一路上,姜青红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请陛下,成全我的死志。”
那声音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杭皇后的心口。
她敏锐地察觉到,姜青红虽然活着,但魂早就死了。
她是用自己的命,给那本贪腐的账本做了一个封底。
如果她不死,那本账本的分量就会轻一半。
这道理,姜青红懂。
朱祁钰也懂。
正是因为懂,所以才痛苦。
杭皇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那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为了那个所谓的“工业化”,为了那个遥远的未来,他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的心底,其实比谁都软。
尤其是对那些真正有才华、有风骨的人。
姜青红不仅是刺客,更是那个能在他孤独的帝王梦中,唯一一个能和他产生灵魂共鸣的“良人”。
若是依法杀了她,朱祁钰会做一辈子的噩梦。
若是枉法放了她,朱祁钰建立起来的法治威严就会崩塌。
这是个死局。
而解开这个死局的钥匙,不在朱祁钰手里,也不在姜青红手里。
只能在她这个皇后的手里。
“来人。”
杭皇后唤了一声。
“给陛下备一碗安神汤,本宫……要去一趟乾清宫。”
……
乾清宫,御书房。
朱祁钰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
那是从全国各地发来的反腐捷报,也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抄家清单。
三千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足够他再组建三个神机营,足够他把黄河的大堤修得固若金汤。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每看一眼那个数字,他就会想起诏狱里那个清瘦的身影。
是用她的血,换来了这些银子。
“陛下。”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祁钰抬起头,看到杭皇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揉了揉眉心,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陛下晚膳没动几口,特意熬了碗汤。”
杭皇后将汤碗放下,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朱祁钰身后,替他捏着僵硬的肩膀。
力道适中,让人放松。
“皇后有心了。”
朱祁钰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
“朕没事,就是这案子……牵涉太广,有些心烦。”
“陛下烦的,恐怕不只是案子吧。”
杭皇后的手微微一顿,轻声说道。
朱祁钰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杭皇后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陛下,臣妾今日……去了一趟诏狱。”
朱祁钰霍然起身。
“你去那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种地方又脏又乱,万一那个刺客……”
“她没伤臣妾。”
杭皇后按住朱祁钰的手,柔声道。
“臣妾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能让陛下寝食难安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朱祁钰看着皇后平静的面容,慢慢坐了回去。
他知道,瞒不住了。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杭皇后点了点头。
“是个奇女子。”
“臣妾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对她另眼相看。”
“她的骨头,比这朝堂上大部分男人都要硬。她的见识,也不输给那些翰林学士。”
朱祁钰沉默了。
他没想到,杭皇后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更多了一份愧疚。
“皇后,朕与她……”
“陛下不用解释。”
杭皇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朱祁钰的唇上。
“臣妾都懂。”
“陛下是天子,也是个注定孤独的行路人。能遇到一个懂陛下的人,不容易。”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什么新政、工业。”
“但臣妾懂陛下的心。”
杭皇后绕到桌前,跪了下来。
“陛下,姜青红不能死。”
“她若死了,陛下这辈子都会背负着杀贤的愧疚。这道坎,陛下过不去。”
朱祁钰苦笑一声,扶起她。
“朕何尝不知道?”
“可是国法如山。刺驾是诛九族的死罪。若是朕带头坏了法度,日后还怎么推行新政?怎么让天下人信服?”
“朕是皇帝,不能任性。”
“陛下不能任性,但可以‘欺天’。”
杭皇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臣妾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朱祁钰眼睛一亮。
“诏狱阴暗潮湿,疫病横行。”
杭皇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那个女刺客,在狱中染了急病,暴毙而亡呢?”
朱祁钰一愣。
“假死?”
“对。”
杭皇后继续说道,“找个身形相似的女死囚,替了她的身份。然后对外宣称,刺客畏罪自尽,或是病亡。”
“然后,臣妾可以在宫外寻一处清净的宅邸,将她安置在那里。”
“让她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活下去。”
“陛下若是平日里有什么民间的疑难,或是心里闷了想找人说话,可以微服出宫,去……见见她。”
“她才华横溢,若是能作为陛下的幕后谋士,也是大明之福。”
“如此,既全了国法,也保了她的性命,更解了陛下的心结。”
朱祁钰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从不干政的女人,竟然能想出如此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计策。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而且,她是皇后。
她是在主动给自己的丈夫,在宫外养一个“外室”,甚至是一个灵魂上的知己。
这是何等的胸襟?
又是何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