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诏狱,常年见不到太阳。
墙壁渗着黑水,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稻草味、陈旧的血腥气,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里是修罗场。
但今天,这修罗场里迎来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明黄。
一顶没有任何仪仗标识的青帷暖轿,停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袁彬站在门口,飞鱼服后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这大概是大明开国以来,最荒唐、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大明国母,杭皇后,亲临诏狱。
“袁大人,不必惊动旁人。”
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伸了出来。
杭皇后下了轿。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累赘的吉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常服,头上也没戴凤冠,只插了一支简单的金步摇。
即便如此,那股子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在这阴森的鬼蜮里,依旧亮得刺眼。
“娘娘,里头……脏。”
袁彬硬着头皮,挡在前面。
“皇上这几日,天天往这脏地方跑。”
杭皇后淡淡地看了一样那幽深的甬道,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去得,本宫便去不得?”
袁彬噗通一声跪下,把头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带路。”
杭皇后挥退了身后的宫女太监,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跟着袁彬,一步步走进了这条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深渊。
甬道很长。
每走一步,杭皇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能闻到那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很难想象,那个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丈夫,是如何在这里,面不改色地下令剥皮、刮骨。
更难想象,那个能让丈夫魂牵梦绕、甚至不惜打破帝王心术的女人,是如何在这里活下来的。
天字一号房。
铁门沉重地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杭皇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牢房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没有想象中的披头散发,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
姜青红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稻草,正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她身上穿着粗糙的灰色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沉重的镣铐,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带起一阵金属撞击的脆响。
听到动静,姜青红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青红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便恢复了平静。
她认出了眼前这个女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那种虽然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除了大明国母,不会有第二个人。
“民女姜青红,参见皇后娘娘。”
姜青红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但连日的审讯和绝食,加上沉重的刑具,让她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免了。”
杭皇后抬脚跨进牢房,并没有嫌弃地上的污秽。
她示意身后的嬷嬷退到门外,然后径直走到那张破旧的小木桌前——那是朱祁钰昨夜喝酒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轻轻抹过桌面上残留的一点酒渍。
那是丈夫留下的痕迹。
“你就是那个刺客。”
杭皇后转过身,并没有居高临下,而是用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早该被千刀万剐的女人。
很瘦。
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对权力的畏惧。
杭皇后忽然明白了。
后宫里的女人,眼睛都是媚的,是柔的,是像水一样围着皇帝转的。
而这个女人的眼睛,是直的,是硬的,是可以和皇帝对视甚至对撞的。
“民女是刺客。”
姜青红重新坐回草堆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娘娘今日来,是赐酒还是赐白绫?”
“都不是。”
杭皇后摇了摇头。
“本宫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能让陛下在御书房枯坐整夜,能让陛下对着满桌的珍馐难以下咽。”
姜青红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冰冷的铁环。
“陛下不是为了民女。”
“陛下是为了这天下难平的公道,为了那些在奏折上看不见的冤魂。”
“民女只是一根导火索,烧完了,也就成灰了。”
杭皇后心头微微一震。
这话里,没有半分邀功,也没有半分自怜。
有的只是对那个男人的……理解。
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甚至超越了君臣之义的深刻理解。
“你父亲的事,本宫听说了。”
杭皇后走到栅栏边,看着窗外那一点点透进来的微光。
“你父亲是条汉子。比这京城里九成的官都要强。”
“你也是个烈女子,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行刺陛下。”
“你有冤屈,可以拦驾,可以敲登闻鼓。为何偏偏要选这条绝路?”
姜青红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也带着一丝悲凉。
“娘娘久居深宫,看到的都是天下太平。”
“拦驾?未近十丈就会被乱箭射死。”
“登闻鼓?那是给活人敲的吗?民女一路从河南走到京城,见过的死在告状路上的冤魂,比这牢里的耗子还多。”
“只有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只有让血溅在龙袍上。”
“那高高在上的天听,才能哪怕听见一声蝼蚁的哀鸣。”
姜青红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杭皇后。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惨烈,让杭皇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一刻,她终于确认了。
这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刺客。
这是一个用命在向这个世道讨说法的疯子,也是一个为了信念可以燃烧一切的烈火。
杭皇后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有身为妻子的嫉妒。
任何一个女人,看到丈夫对另一个女人如此上心,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为国母的……震撼。
朱祁钰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绣花、只会嘘寒问暖的妻子。
他需要一个懂他痛苦、懂他孤独、甚至能在他迷茫时给他一巴掌的战友。
自己做不到。
但眼前这个女人,做到了。
“你很聪明。”
杭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
“你应该知道,陛下不想杀你。”
“陛下爱才,更重情。你若是死了,会在他心里扎上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本宫今日来,不是来审你的。”
“本宫是想问你一句。”
杭皇后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若给你一条活路,让你隐姓埋名,做陛下的……眼睛。”
“替他看这民间疾苦,替他盯着那些贪官污吏。”
“你,可愿意?”
这是试探。
也是妥协。
更是杭皇后作为一个女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姜青红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和大度。
牢房里静得可怕。
许久。
姜青红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坚决如铁。
“娘娘的大恩,民女心领了。”
“但民女的命,是用来祭奠大明律法的。”
“若刺杀君父者不死,若践踏法度者苟活。”
“那民女这一刀,就白刺了。”
“陛下要立威,要治国,就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人头,来告诉天下人,法不容情。”
“这颗人头,只能是我的。”
姜青红说完,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请娘娘转告陛下。”
“来世若有缘,姜青红愿做陛下手中的一把刀,斩尽世间不平。”
“但这辈子……”
“请陛下,成全我的死志。”
杭皇后怔在原地。
她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女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警惕、欣赏、嫉妒、同情、惋惜。
百感交集。
最终,杭皇后什么也没说。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瘦弱身影,转身离去。
走出甬道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杭皇后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袁彬。”
“臣在。”
“传令下去,天字号房的用度,按……贵妃例。”
“任何人不得怠慢。”
袁彬浑身一震,猛地磕头。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