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房。
这里是京城最深的地底,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死地。
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腐败的空气中苟延残喘,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咣当。”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朱祁钰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让人不敢直视的龙袍,也没有带那把象征生杀予夺的天子剑。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种街边小酒馆最常见的竹编食盒,里面装着一壶烫好的暖酒,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姜青红靠在墙角,手腕上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她看着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像个寻常探监的家属一样,把酒菜一样样摆在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
“天冷了。”
朱祁钰倒了两杯酒,白瓷杯里升腾起袅袅热气。
“喝点,暖暖身子。”
姜青红没动。
她那一身囚服虽然破旧,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民女是阶下囚,是刺杀君父的逆贼。”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礼。这酒里,莫不是加了鹤顶红?”
朱祁钰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式的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朕若要杀你,只需一句话,何须浪费这一壶好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胃里一阵火热,也稍微驱散了这牢房里的阴寒。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姜青红。
“今天,朕不跟你谈国事,不谈案子,也不谈那些狗屁倒灶的贪官。”
“朕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姜青红抬起眼皮,看着他。
“陛下请问。”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问题比决定一场战争还要沉重。
“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皇帝吗?”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姜青红看着朱祁钰,眼神从错愕,到深思,最后变成了一种看透世事的澄澈。
良久,她缓缓开口。
“若是写在史书上,陛下驱逐瓦剌,收复失地,开海通商,让大明国富民强。”
“您这几年做的事,比先帝几十年做的都要多。”
“在后人眼里,您必然是一代雄主,是中兴之君。”
朱祁钰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还没等那抹笑意展开,姜青红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重得像是一块千斤巨石。
姜青红撑着膝盖,身体前倾,铁链绷得笔直。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朱祁钰华丽的外衣。
“为了这千秋功业,您牺牲了多少人?”
“为了推行新政,那些工厂里的女工每天要站立五个时辰,您默许了无量奸商对她们的压榨,只为了那个漂亮的税赋数字。”
“为了国家稳定,您明知有些官员贪赃枉法,却选择了暂时的容忍,因为您需要他们来维持朝廷的运转。”
“甚至……”
姜青红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甚至当年北京保卫战,为了逼退也先,您不惜牺牲整整一营将士的性命作为诱饵,让他们死在瓦剌人的马蹄下。”
“那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大明的子民。”
她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的眼睛。
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悲悯的质问。
“罢了,这些不过是我道听途说的。但爹爹生前告诉我一句话:以万民为刍狗,行霸道以成王业。”
“陛下,这,就是您信奉的君道吗?”
“轰!”
朱祁钰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刺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层铠甲。
那些事,他做得隐秘至极。
哪怕是于谦,哪怕是枕边人杭皇后,都只看到了结果,从未看透这背后的冷血算计。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大局为重”这四个字来麻醉自己。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这个困在牢笼里的女子,赤裸裸地揭开了。
朱祁钰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着姜青红,第一次感到了被人彻底看穿的震撼。
也是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刺客的恐惧,而是对良知的恐惧。
许久。
朱祁钰苦笑一声,伸手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洒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你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
“朕的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放下酒壶,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
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但你知道吗?”
“朕看到的,不仅仅是现在。”
“朕看到了一百年后,甚至几百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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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朕看到了那个时候,我华夏被一群黄头发蓝眼睛的蛮夷,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
“朕看到了亿万同胞沦为奴隶,被当猪狗一样屠杀。”
“朕看到了我们的文明,在烈火中哀嚎,在屈辱中沉沦。”
姜青红愣住了。
她听不懂什么“坚船利炮”,也不知道什么“黄头发蓝眼睛”。
但她听懂了他语气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前行的人,才能发出的悲鸣。
朱祁钰转过头,看着她。
眼眶微红。
“朕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
“朕带着所有的剧本,所有的答案。”
“为了避免那个结局,朕别无选择。”
“若牺牲一人能救百人,朕杀!”
“若牺牲一万能救一国,朕……只能做那个刽子手!”
“这份孤独,这份罪孽。”
朱祁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心脏。
“无人能懂,也无人可说。”
“满朝文武只知道颂圣,后宫妃嫔只知道争宠。”
“朕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小丑,下面是万丈深渊,手里还要举着整个大明。”
说完这些,朱祁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坐在小板凳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姜青红静静地听着。
牢房里静得可怕。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再是杀伐果断的暴君。
只是一个被巨大的责任压弯了脊梁的可怜人。
一个在漫长的时空长河中,独自逆流而上的孤勇者。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冷酷,为什么会那么急迫。
因为他眼里的敌人,不仅仅是瓦剌,不仅仅是贪官。
而是那滚滚而来的、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
姜青红伸出手。
那只带着镣铐、布满伤痕的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
“咕嘟。”
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
她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
“民女懂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春风化雨,落在了朱祁钰干涸的心田上。
“陛下背负的是天下,是文明的兴衰。”
“而民女背负的,只是家仇,只是人命。”
“与陛下相比,民女的恨……何其渺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身份的隔阂,没有了仇恨的屏障。
在这一刻,阴暗潮湿的诏狱里。
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帝王,和一个必死无疑的刺客。
在灵魂的最深处,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朱祁钰看着她,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在这个异世界挣扎了这么久。
在这张龙椅上坐了这么久。
这是第一次。
他感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姜青红。”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我不做皇帝,你不做刺客。”
“我们……做个知己,可好?”
姜青红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这阴森的牢房都亮堂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提起酒壶,为朱祁钰斟满了那一杯。
这一夜。
天牢无眠。
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漫漫长夜中,用烈酒和理解,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