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
负责起居注的翰林学士,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下不去。
那一滴墨,终究还是晕染在了宣纸上,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叹了口气,只能含糊地写下:“帝幸西苑秘所,屏退左右,独留袁彬随侍。”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堂堂大明的一国之君,放着奏折不批,放着后宫不去,一连数日往那个阴森森的地方跑。
而且每次回来,那脸色都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陛下这是怎么了?”
“嘘,慎言。听说前阵子西山那边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能让万岁爷魂不守舍的?”
角落里,几个当值的小太监低着头,用眼神交换着惊恐与好奇。
这股风,很快就吹进了凤仪宫。
杭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的针线活已经停了半个时辰。
她面前的茶盏,热气早就散尽了,就像这深宫里许多注定要冷却的人心。
“你是说,陛下昨晚又在御书房枯坐到天亮?”
杭皇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是乾清宫的一名管事太监,叫小李子。此刻他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回……回娘娘话,是。万岁爷……万岁爷不让人进去伺候,只让袁指挥使守在门口。”
杭皇后放下了手中的绣绷。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针脚细密,可惜那只雄鸳鸯的眼睛还没绣上去,看着有些空洞。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如果是为了国事,为了那个什么“反腐大案”,他的眉宇间应该是那种运筹帷幄的锐利,或者是雷霆万钧的杀气。
但这两日,他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丧。
还有一种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寒气。
那是诏狱特有的味道。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杭皇后挥了挥手。
小李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杭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她和朱祁钰亲手种下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去,宣袁彬的夫人进宫。”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赏给她做冬衣。”
半个时辰后。
袁彬的夫人被引进了偏殿。
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平日里极少进宫,此刻见到皇后娘娘,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臣妇……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快起来,赐座。”
杭皇后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她没有直接问。
那是下乘的手段。
她先是聊家常,聊孩子的功课,聊京城最近流行的料子。
直到袁夫人那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唉,说起来,这阵子京里不太平。”
杭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无意地叹息道。
“袁指挥使夙夜在公,替陛下分忧,真是辛苦了。陛下也时常为了案情操劳,好几日都没睡个囫囵觉,看着都让人心疼。”
袁夫人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那股子心疼丈夫的劲儿也上来了。
“可不是嘛!我家老袁,这几天回家也是唉声叹气的。”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往前凑了凑。
“娘娘您不知道,何止是案情啊。听说前阵子在西山,抓了个了不得的女刺客,陛下对她……那是格外上心。”
“当啷。”
杭皇后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了杯沿上。
声音清脆,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女刺客。
三个字,瞬间拼凑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能让帝王频繁探视、魂不守舍、甚至带回一身诏狱寒气的女人。
杭皇后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她大红的凤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哦?还有这事?”
她迅速稳住了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个什么样的刺客,竟能惊动圣驾?”
“具体的臣妇也不清楚。”
袁夫人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捂住嘴,支支吾吾道,“就……就听老袁提了一嘴,说是那女子有些本事,还写了什么血书……”
杭皇后没有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她赏了袁夫人一大堆东西,好言好语地将人送走。
等人一走,凤仪宫的大门缓缓合上。
杭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妆容精致,凤冠璀璨。
可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阴霾。
“女刺客……”
她低声呢喃。
一种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关在诏狱里的女人,对朱祁钰来说,绝不仅仅是一个犯人那么简单。
甚至,比后宫里那些千娇百媚的妃嫔,都要危险一万倍。
入夜。
朱祁钰来了。
他穿了一身便服,身上带着一丝刚洗过的皂角味,显然是特意沐浴更衣过的。
但他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那股怎么也化不开的郁气,却掩饰不住。
“陛下。”
杭皇后像往常一样迎上去,替他解下披风。
手指触碰到他的肩膀时,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
“今儿个反腐的案子,可还顺利?”
她一边为他奉茶,一边柔声问道。
“听袁夫人说,抓了个要犯,是个女子?”
朱祁钰正在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杯中的水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个被贪官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罢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不必挂怀。”
他越是这样,杭皇后的心就沉得越深。
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谈笑间就能定人生死的郕王,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囚犯产生这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更何况,那是行刺他的刺客!
杭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绕到朱祁钰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力道适中,温柔至极。
“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
她说得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朱祁钰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但他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与他结发多年的妻子,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混合着担忧、好奇、甚至是一丝嫉妒的复杂情绪,正在疯狂滋生。
凤仪宫的烛火摇曳。
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可那两颗心,却在这一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