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负责添油的太监换了三拨,每一拨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个在书案前枯坐的身影。
桌案上,堆满了关于新政推行以来所有的奏折和卷宗。
朱祁钰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拿着姜青红那本血书账本的抄录件,与户部、工部的报告一一比对。
触目惊心。
他发现,许多政策在制定之初,确实考虑到了对百姓的保护。
比如《关于规范工场作业时辰的诏令》,明确规定了工时上限。
比如《新粮收购指导价》,明确了官府托底收购。
但这些文件,最后都只有干巴巴的几条条文,缺乏强有力的执行细则,更缺乏惩罚机制。
这就好比给一只老虎戴上了纸做的镣铐。
“过于注重宏大叙事,忽略了‘最后一公里’的落地。”
朱祁钰在宣纸上写下了这行字,墨迹淋漓。
他是穿越者,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
但他忘了,他的手下不是现代的公务员,而是封建时代的官僚。
思维的错位,导致了执行的走样。
接下来的三天,朱祁钰除了上朝,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他在写东西。
不是圣旨,不是诗词。
而是一份份充满了现代管理思维、却又极力贴合大明律法习惯的草案。
第四天午后。
朱祁钰带着两个厚厚的卷宗,第三次来到了诏狱。
这一次,他甚至让人给姜青红带了一壶好茶。
“你看看这个。”
朱祁钰将两份草案递给姜青红。
一份是《关于严饬工场主克扣工银及限定工时之律令(草案)》。
另一份是《拟设各地工伤仲裁独立调查司之构想》。
姜青红有些诧异。
她是个必死的刺客,是阶下囚。
皇帝竟然来征求她的意见?
她迟疑地接过,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阅读。
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
但很快,她的身体坐直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份草案,不再是那些云山雾罩的官样文章。
它规定得细致入微。
比如,规定工时必须要有“签到簿”,且需由工人按手印确认,官府每月抽查。
比如,规定工伤赔偿不经由县衙,而是由新设立的“仲裁司”直接判决,且赔偿金必须先行从工场主缴纳的“保证金”中扣除。
“陛下……这真是您写的?”
姜青红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有了震惊。
“你觉得如何?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吗?”朱祁钰坐在小板凳上,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姜青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是仁政。但还不够。”
“不够?”朱祁钰眉毛一挑。
“陛下,商人逐利,他们的手段比您想象的要多。”
姜青红指着草案上的一条,“您规定大工场必须缴纳保证金,必须严守工时。那他们就会把大工场拆分,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外包给那些只有三五个人的家庭作坊。”
“那些作坊不在‘大工场’之列,不需要交保证金,也更加隐蔽。到时候,工人死在作坊里,大工场主可以说与他无关。”
“外包……”
朱祁钰喃喃自语,心中巨震。
这是现代企业规避责任的经典套路,这个明朝女子竟然能一眼看穿?
“还有这个仲裁司。”
姜青红继续说道,“如果仲裁司的官员还是由地方推荐,还是吃地方的饭,那他们很快就会和工场主穿一条裤子。”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他们在当地,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必须直接管理。”
姜青红说出了一个让朱祁钰差点跳起来的词。
虽然她用的是“直隶于京,不属地方”这样的古语,但意思完全一样。
“仲裁官必须由京城直接指派,三年一轮换,且家眷不得随行,不得在当地置产。”
“另外,光靠官府盯着是不够的。”
姜青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工人们自己最清楚谁在受苦。应该允许同一个行当的工人,结成类似‘行会’的组织。遇到不公,由行会出面与工场主谈,甚至……集体停工。”
工会!
罢工权!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没有受任何学堂的教育,不懂什么劳资关系理论。
但她从那个满是血泪的账本里,从无数底层百姓的哀嚎中,悟出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理。
这就是生活教出来的智慧。
“你……”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些见解,一针见血。”
“朕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翰林学士,看问题甚至不如你一个女子透彻。”
姜青红淡淡一笑,将草案合上,递还给朱祁钰。
“翰林们读的是圣贤书,看的是天下大同。”
“民女看的是账本,算的是柴米油盐。”
“账本里,全是人心,全是算计。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没有人教我,是这世道教我的。”
朱祁钰默然。
他接过草案,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当着姜青红的面,拿起笔,在她指出的那几处漏洞旁,郑重地做出了批注。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不再是皇帝与刺客,不再是审判者与罪人。
而是一种平等的、基于智力与良知的对话。
亦师亦友。
“姜青红。”
朱祁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是刺客,如果你是个男子……”
“朕定会让你入阁拜相,做朕的左膀右臂。”
这是极高的评价。
也是极深的遗憾。
姜青红怔了一下,随即避开了朱祁钰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陛下谬赞了。”
“民女只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这些草案若是能推行下去,哪怕只有一两成能落到实处,民女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朱祁钰看着她那消瘦却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是个人才。
是被这该死的世道逼上绝路的天才。
如果不杀她,大明律法何存?天子威严何在?
可如果杀了她……
朱祁钰觉得,自己亲手扼杀的不仅仅是一个刺客,而是大明这庞大躯体上,那一双刚刚睁开的、能看清真相的眼睛。
“朕走了。”
朱祁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违背帝王理智的承诺。
但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这草案,朕会改。”
“改到没有任何漏洞为止。”
“到时候,朕会拿着定稿,再来见你。”
“希望那时候,你能再给朕提一点……建议。”
说完,他大步离去。
姜青红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铁门,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久之后。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中,竟有一丝回甘。
“是个好皇帝……”
她轻声呢喃。
“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也太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