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诏狱出来的路,似乎比进去时更长,更黑。
朱祁钰走得很急。
袁彬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但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压抑的怒火,已经快要凝成实质,一旦爆发,必将焚尽一切。
回到御书房。
“啪!”
那本被油布包裹的账本,被朱祁钰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上。
不是摔给别人看的。
是摔给这满屋子的空气,摔给他自己看的。
“袁彬!”
一声厉喝。
袁彬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
“臣在!”
“这就是你给朕查的案子?”
朱祁钰指着那本账本,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查了半天,连根都摸不到!”
“人家一个弱女子,拿着账本一路从河南杀到京城,把证据送到朕的脸上!”
“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你手下那几千个吃皇粮的夜不收,是干什么吃的!”
“是不是要等到哪天,贪官把朕的龙椅都给卖了,你们才能反应过来?”
袁彬趴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怪罪他个人的无能。
这是在为整个官僚系统的失控,为那种被蒙蔽的耻辱而愤怒。
作为天子亲军,作为皇帝的耳目,他们失职了。
而且是严重的失职。
“臣无能!”
袁彬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臣死罪!请陛下降罪!”
“降罪?”
朱祁钰冷笑一声,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
“杀了你,那几万冤魂就能活过来了?杀了你,黄河的大堤就能补上了?”
“朕现在要的是结果!”
朱祁钰猛地抓起账本,直接扔到了袁彬面前。
“拿着!”
“按这上面的名单,给朕一个一个地去抓!”
“之前的‘剥皮’计划太轻了,皮都没了,骨头里还是烂的!”
朱祁钰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死死盯着河南的位置。
“这次,朕要‘刮骨’!”
“从外围开始,先抓那个勾结地方、给工部输送利益的皇商——张东阳!”
“朕不管他背后是谁,不管他是哪位阁老的亲戚,不管他给宫里哪位太监送过银子!”
“给朕撬开他的嘴!”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大明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朱祁钰的命令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彻查”。
而是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接切向了毒瘤的最中心。
“遵旨!”
袁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杀气。
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锦衣卫洗刷耻辱的唯一机会。
要是这次再办砸了,他袁彬不用皇帝动手,自己就找根绳子吊死在北镇抚司门口!
……
入夜。
京城东城,崇文门外。
这里是商贾云集之地,寸土寸金。
张府。
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张东阳的府邸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王侯之家。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内院,灯火通明。
张东阳穿着一身蜀锦长袍,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小曲,手里端着一杯价值千金的琥珀光。
“老爷,听说最近皇上在查黄河的事儿,咱们……”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怕什么?”
张东阳抿了一口酒,脸上满是不屑的肥肉乱颤。
“那是查工部那帮当官的,跟咱们做买卖的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咱们背后的靠山是谁?那可是通天的树!”
“只要每年的‘孝敬’不少,这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得意地捏了一把小妾的脸蛋,惹来一阵娇笑。
“这大明朝啊,谁当皇帝都一样,离了咱们这些有钱人,他那龙椅也坐不稳……”
“砰!”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厅的房梁都在颤抖。
厚重的红木大门,不是被推开的。
是被直接撞碎的!
木屑纷飞中,几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
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
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锦衣卫办案!”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原本还在唱曲的戏班子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个管家刚想喊护院,一把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张东阳手里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杀神,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大……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鄙人张东阳,是内务府挂名的皇商,跟宫里的王公公……”
“啪!”
袁彬从黑影中走出,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直接把张东阳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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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
袁彬踩住张东阳那张肥脸,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你就是把玉皇大帝搬出来,今天也救不了你!”
“带走!”
与此同时。
锦衣卫最精锐的“夜不收”小队,已经冲进了张府的后院。
他们没有去翻那些金银细软,而是直奔书房。
机关触动。
书架移开。
一间隐秘的密室暴露在众人眼前。
里面的景象,让见惯了抄家的锦衣卫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金山银山。
是满满一墙壁的账册,还有堆积如山的银票。
“千万两……这至少有千万两啊!”
一名校尉颤抖着翻开一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这几年张东阳与朝中大员的利益往来。
每一笔,都是从国库里挖出来的肉。
每一笔,都是百姓的血汗。
这本密账,与姜青红的那本血书账本,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铁证如山!
……
北镇抚司,刑房。
张东阳被挂在刑架上,原本的蜀锦长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一条条破布,混着血肉粘在身上。
他还在哀嚎,还在求饶。
“我说!我说!”
“别打了!我全招!”
养尊处优的皇商,哪里受得住锦衣卫的手段?
都不用上什么大刑,光是把那套刑具摆出来,他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这钱……不光是给工部的……”
“还有户部侍郎……还有……”
张东阳一边哭一边嚎,竹筒倒豆子一般,吐出了一个个足以让京城地震的名字。
“还有谁!”
袁彬厉声喝问。
“还有……内阁大学士曹大人的……小舅子……”
“他说……这钱是替曹大人收的……”
袁彬的瞳孔猛地一缩。
内阁。
这把火,终于烧到了大明权力的中枢。
他不敢怠慢,拿着刚刚画押的供词,连夜入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祁钰一直没睡。
他在等。
当袁彬将那份触目惊心的供词和密账清单呈上来时,朱祁钰看得很慢。
每一行字,都像是在他的心头割了一刀。
这里面,有不少人,都是平日里在他面前满口仁义道德、高呼圣明的好臣子。
他们穿着最体面的官服,说着最动听的话,背地里却在喝着最脏的血。
“好……”
“好啊!”
朱祁钰气极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们这是要把大明的根基都给挖空了!”
“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过了!”
朱祁钰猛地抓起朱笔。
在那份奏折上,狠狠地批下了两个血红的大字,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刮骨!】
“袁彬!”
“臣在!”
“不用等到天亮了。”
朱祁钰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现在就动手。”
“按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抓。”
“无论官职大小,无论爵位高低。”
“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这一夜。
京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
但无数高门大户的府邸前,却响起了令人心悸的破门声。
锦衣卫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数十名官员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戴上枷锁,塞进囚车。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场史无前例的官场大地震,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御书房的窗前。
朱祁钰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他的腰间,那块昔日永安公主的碎玉佩冰冷依旧。
“姜青红。”
他喃喃自语。
“你看好了。”
“这就是朕给你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