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仿佛连巨大的蒸汽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瞬的姿势,大脑还在宕机中。
刚才发生了什么?
皇帝陛下……一抬手,那个必杀的刺客就倒下了?
那道蓝光是什么?
难道陛下真是天命所归,有雷神护体?
“护驾!快护驾!”
袁彬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声厉吼打破了死寂。
十几名锦衣卫高手发疯一样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地上还在抽搐的姜青红,精钢打造的锁链瞬间将她捆成了一个粽子。
罗通更是直接拔刀冲到朱祁钰身前,用身体挡住皇帝,双眼通红地扫视四周,仿佛看谁都像刺客。
“陛下!臣万死!臣罪该万死!”
袁彬跪在地上,冷汗把飞鱼服都湿透了。
这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陛下身怀异术,大明的天,今天就在这西山塌了。
“行了。”
朱祁钰轻轻推开罗通,语气平淡得吓人。
“别喊了,耳朵疼。”
他走到姜青红面前。
这个女刺客已经被电击彻底摧毁了行动能力,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还在动。
即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即便嘴角满是白沫,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恐惧。
只有滔天的恨意。
那种恨,像是要生生嚼碎他的骨头,喝干他的血。
朱祁钰眉头微微一皱。
他见过很多想杀他的人。
瓦剌的勇士是为了荣耀,耶稣会的死士是为了信仰,政敌是为了权力。
但这个女人的恨,不一样。
那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冤魂,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恨。
“搜身。”
朱祁钰简短地命令道。
袁彬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却专业。
片刻后。
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身藏在胸口的硬物,被呈到了朱祁钰面前。
那油布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还带着体温。
朱祁钰接过,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内衫,和一本边缘已经磨损严重的旧账本。
他先展开了那件内衫。
“嘶……”
周围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衣服。
那是一份血书。
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用鲜血写就。有的早已干涸成暗褐色,有的却还是鲜红的,显然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民女姜青红,叩请天子开眼!】
【黄河水浊,人心更黑……】
朱祁钰的目光扫过那些血字,原本淡漠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黄河大堤。
以次充好。
杀人灭口。
官官相护。
原来,这就是这把匕首刺向他的原因。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盛世之下,竟然埋着这样血淋淋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翻开了那本账本。
第一页。
【景泰十九年冬,河南布政使司截留修堤款三十万两,作‘火耗’抵充。】
第二页。
【同月,河道总督府支取二十万两,入股‘大明皇家水泥厂’郑州分号,记在总督三姨太名下。】
第三页。
【送京师工部尚书李默府上‘炭敬’五万两,折汇通天下银票……】
朱祁钰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账本,太专业了。
每一笔账目,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流向。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民女能编造出来的。
这是铁证。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些钱的流向。
不是简单的买地置业,也不是单纯的藏在床底下。
而是入股。
入股水泥厂,入股纺织局,入股远洋贸易船队。
这些贪官,用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救命钱,变成了他朱祁钰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兴产业的“股东”。
他们披着“支持新政”、“实业兴邦”的外衣,在大肆吸食着帝国的骨髓!
工部尚书李默。
那个在朝堂上口口声声高喊“工业救国”,被他朱祁钰视为新学骨干、肱股之臣的人,竟然是这根利益链条上的大鳄!
朱祁钰猛地合上账本。
“啪!”
一声脆响。
这一声,比刚才那道雷电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于谦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脸色。
他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暴怒。
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狰狞。
而是一种深深的、透进骨子里的悲哀和疲惫。
就像是一个辛苦盖了一辈子房子的老人,突然发现自家的地基里,全是白蚁。
朱祁钰闭上眼,仰起头,似乎在平复呼吸。
过了良久。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已经被捆成粽子的女人身上。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蝼蚁。
而是在看一个悲壮的勇士,一个用生命在敲响警钟的殉道者。
如果不是她拼死一刺。
如果不是她把这本账本贴在心口带到这里。
他还坐在紫禁城的御书房里,看着那些歌舞升平的奏折,做着大明盛世的美梦。
而黄河边的百姓,还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袁彬。”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寒风。
“臣在。”
“把人带回去。”
“关进诏狱最深处。”
袁彬立刻领命:“是!臣这就安排大刑伺候,定要审出……”
“住口。”
朱祁钰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说的是,关起来。”
“找最好的太医给她治伤。”
“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指头。”
“更不许让她死。”
袁彬愣住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重重磕头:“遵旨!”
朱祁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台依然在轰鸣的蒸汽机,看向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
他的目光在工部那几位随行官员的脸上扫过。
那几人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转筋。
“于谦。”
“臣在。”
“回宫。”
朱祁钰一甩袖袍,大步向外走去。
“这西山的烟,太黑了。”
“熏得朕,眼睛疼。”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令人胆寒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