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这里不再是那个只有红叶和古刹的幽静之地。
如今,这里是一头吞吐着黑烟与蒸汽的钢铁巨兽,是大明帝国心脏搏动最剧烈的心室。
巨大的烟囱如林立的黑色长枪,直刺苍穹。
蒸汽机车特有的“况且况且”声,混杂着水力锻锤砸击赤红铁块的轰鸣,汇聚成一曲令旧时代颤抖的工业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硫磺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是力量的味道。
朱祁钰身着一袭轻便的窄袖龙袍,站在一座高达三层楼的新式高炉前。
并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他甚至随手抹了一把栏杆上的积灰,在指尖捻了捻。
“范祥。”
“臣在!”
一个满脸油污、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人立刻躬身。他是大明如今最顶尖的“大工匠”,也是这西山基地的实际管理者。
“这就是朕要的新式镗床?”朱祁钰指着下方车间中央,一台正在发出尖锐切削声的笨重机器。
那是一台以蒸汽机为动力,通过复杂的皮带和齿轮传动,专门用来给火炮内膛进行精密加工的初代机床。
“回陛下,正是!”范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甚至不得不扯着嗓子喊才能盖过噪音,“有了它,咱们新造的‘神威大将军炮’,气密性能提高三成!射程至少能多出五百步!”
朱祁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就是底气。
有了这些,哪怕西域那边真的结成了什么“金帐联盟”,哪怕帖木儿帝国的铁骑再精锐,在工业化的降维打击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下去看看。”
朱祁钰抬脚往楼梯走去。
“陛下,车间嘈杂且危险……”袁彬如同影子一般贴了上来,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无妨。朕的大明是铁打的,朕也不是纸糊的。”
朱祁钰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内阁首辅于谦、兵部尚书等一众大员紧随其后。
外围,罗通率领的京营精锐早已将整个车间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看似固若金汤。
然而,百密总有一疏。
巨大的车间顶部,错综复杂的横梁与蒸汽管道之间,有一团不起眼的阴影。
那不是积灰,也不是挂在梁上的工装。
那是姜青红。
她像一只黑色的壁虎,倒挂在充满灼热蒸汽和煤灰的房梁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还没落地就被下方的热浪蒸发。
她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悲鸣,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兰阳冬夜的冰河。
下方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黄袍男人,就是她的目标。
那个高高在上,享受着万民供奉,却对黄河两岸易子而食的惨状视而不见的大明皇帝。
昏君。
她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仇恨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近了。
朱祁钰走到了那台正在轰鸣的镗床前。
巨大的切削钻头正在疯狂旋转,金属碎屑飞溅,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这声音,足以掩盖一切。
这震动,足以干扰高手的听觉。
范祥为了讲解,不得不凑近皇帝,导致原本密不透风的护卫圈,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
就是现在!
房梁之上,那团阴影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没有半点杀气外泄。
姜青红松开双腿,整个人头下脚上,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借着重力极速坠落。
半空中,一点寒芒乍现。
那是她在京城铁匠铺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百炼钢匕首,虽然没有名号,却足够锋利,足够杀人。
“死!”
她在心中怒吼,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避开了一根横亘的蒸汽管道,剑尖直指朱祁钰的后颈。
十丈。
五丈。
三丈。
“有刺客!”
袁彬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
巨大的机器噪音干扰了他的听觉,直到那股凌厉的风压逼近头顶,他才猛然惊觉。
“护驾!”
袁彬厉声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他离得最近,绣春刀甚至来不及出鞘,直接带鞘向上猛击,试图格挡那必杀的一剑。
“铛!”
一声脆响。
姜青红人在空中,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她手腕一抖,短匕如同灵蛇吐信,借力打力,竟然直接荡开了袁彬的刀鞘。
身形借着反震之力,再次加速,像是一道凄厉的青色虹光,直扑朱祁钰。
“陛下!”
外围的罗通目眦欲裂,发疯一样往里冲,撞翻了两名工匠,却根本来不及。
太快了。
这不仅是武艺的高强,更是孤注一掷、以命换命的决绝。
姜青红的眼中,只有那个明黄色的背影。
近了。
只要再进一尺,这把匕首就能刺中他!
爹,你看好了!
这一剑,是为你,是为兰阳那几万冤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于谦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范祥吓得瘫软在地。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惊骇欲绝的那一瞬。
唯独朱祁钰。
他没有回头。
但在那股杀气锁死他后颈的瞬间,他那双原本正在观察机器的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倒映出一抹冷酷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躲。
作为穿越者,作为这帝国的掌控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只是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冷静,闪电般地抬起了左手,向后一挥。
那是完全凭直觉的一挥,像是要在身后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但他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看似普通的玄铁护腕。
护腕上,镌刻着精密的龙纹。
在抬手的瞬间,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龙眼的位置。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护腕前端,两根细如牛毛的合金探针瞬间弹出。
下一秒。
“滋啦——!!!”
一道蓝白色的高压电弧,如同雷神的鞭挞,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个冷兵器与蒸汽机并存的时代,电力,是属于神明的禁区。
姜青红的剑尖,距离朱祁钰的脖颈只剩下最后一寸。
她甚至已经能看清皇帝脖子上细微的绒毛。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道蓝色的电弧精准地击中了她持剑的手腕。
没有鲜血飞溅。
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姜青红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到极点的力量瞬间钻入体内。
那不是痛。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麻痹。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疯狂地痉挛、收缩。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落地。
原本凌厉如鬼魅的身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蛇,直挺挺地、僵硬地摔在了朱祁钰的脚边。
“砰!”
重物落地,激起一片煤灰。
姜青红浑身剧烈抽搐着,一头披肩长发从幅巾散落而出,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双眼翻白,却依然死死地瞪着上方那个身影,充满了不甘、绝望和难以置信。
妖术……
这昏君……会妖术……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朱祁钰缓缓收回左手,按了一下机关,探针缩回。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个抽搐的黑衣女刺客。
面无表情。
就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蚊子。
但他眼底深处,却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世上,想杀朕的人很多。”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车间里清晰可闻。
“但能逼朕用出这东西的,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