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破庙里的佛像早已掉了金漆,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像极了这世间麻木的众生。
姜青红缩在供桌下的干草堆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默默舔舐着伤口。
左臂的刀伤已经有些发炎,泛着红肿。
她撕下衣角,用雨水简单清洗了一下,然后撒上随身带着的最后一点草木灰。
剧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一声没吭。
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但那口气,绝不能散。
天亮后,她从破庙里走了出来。
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偷来的读书人长衫,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
街上很热闹。
几个报童挥舞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穿梭在人群中。
“卖报!卖报!《京师邸报》最新刊!”
“皇上视察通州纺织局,盛赞女工为大明半边天!”
“西山新式蒸汽机试车成功,大明工业再进一步!”
姜青红拦住一个报童,摸出一枚铜钱,买了一份。
她识字,是爹教的。
报纸上的字迹工整,印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画像。
画里的景泰帝,英武强壮,眼神里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采。
下面的文章更是花团锦簇,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
“这就是那个昏君?”
姜青红看着画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把报纸揉成一团,走进了一家嘈杂的小酒馆。
要想知道这京城到底是什么样,这里最清楚。
酒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正踩着凳子,喝得满面红光。
“哎,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又要给咱们涨工钱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工会那边都贴告示了!说是皇上体恤咱们做工辛苦,特意下的旨意!”
“景泰爷真是千古圣君啊!”
旁边一桌的书生也放下酒杯,感慨道:“可不是嘛。想当年土木堡之变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现在,驱逐鞑虏,开海通商,这盛世,全是皇上一手打造的!”
“谁要是敢说皇上一句坏话,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
赞美。
全是赞美。
这些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姜青红的耳膜。
她坐在角落里,听得浑身发冷。
她想站起来大喊:
“假的!都是假的!”
“你们看看黄河边上吧!看看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吧!”
“你们的圣君,正在用那里的血肉,供养你们的盛世!”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没人会信的。
在这里,朱祁钰就是神。
是带给他们富足、尊严和希望的神。
姜青红的手指死死捏着酒杯,直到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同一个天下,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难道皇帝真的不知道?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天子不明,奸佞当道。”
是了。
一定是这样。
皇帝或许是个好皇帝,但他被那张巨大的铁网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那些贪官污吏,拿着从黄河截留的银子,在这里粉饰太平,把皇帝哄得团团转。
只要皇帝看不到真相,这盛世的泡沫就不会破。
而她的账本,就是那根刺破泡沫的针。
可是,怎么送上去?
正规的路都死了,送上去就是送死,还会连累更多的人。
姜青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浑浊的酒,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脸。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既然活人送不上去。
那就用死人送。
既然文书递不到御案前。
那就用血溅在他的龙袍上!
如果在万众瞩目之下,有一个人,拼着性命不要,当众行刺皇帝。
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在死前,把那本账本摔在他脸上。
把那份血书公之于众。
那样惊天动地的一击,他还能装作看不见吗?
这天下的百姓,还能装作听不见吗?
这个念头一出,姜青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死路。
也是唯一的活路。
“以我血,荐轩辕。”
她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最后化作一潭死水般的决绝。
爹,女儿不孝。
这条命,女儿留不住了。
但女儿保证,一定会让您的名字,让那几万冤魂的名字,响彻这紫禁城的上空!
姜青红一口饮尽杯中酒,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烧遍全身。
她起身,走出了酒馆。
当铺。
高高的柜台后,朝奉轻蔑地看着这个落魄书生手里的一块玉佩。
那是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成色极好。
“这玉不错,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姜青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五十两,不二价。”
“成交。”
拿着换来的银子,她没有去买吃的,也没有去买药。
她去了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
“我要一把短匕。”
姜青红把一锭银子拍在砧板上,“要快,要利,要能见血封喉。”
老铁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包。
“百炼钢,吹毛断发。”
姜青红抽出短匕,寒光映照着她的双眼。
好。
这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殉道的武器。
接下来的几天,姜青红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京西一带。
她花钱买通了几个在西山煤矿做工的汉子,请他们喝酒,听他们吹牛。
消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听说没?皇上后天要去西山视察那个什么……蒸汽机车!”
“那可是大场面,锦衣卫都提前去清场了。”
“不过皇上仁慈,说是为了不扰民,不让封山,咱们工人还能远远看一眼龙颜呢。”
后天。
西山。
不封山。
姜青红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词。
这就是机会。
上天留给她的最后机会。
当晚,姜青红潜入了西山。
这里已经是禁区,到处都是巡逻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又怀着必死之心的刺客来说,总有缝隙可钻。
她像一只壁虎,趴在一处悬崖的缝隙里,整整观察了一夜。
她记住了巡逻队的换班时间。
记住了那个巨大的、喷着黑烟的机器所在的位置。
记住了皇帝最可能出现的路线。
甚至推算出了最佳的伏击地点——就在那个巨大机器的侧后方,有一堆废弃的矿渣,那里是视线的死角。
万事俱备。
行动前夜。
姜青红找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洗去了这一路的风尘。
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她解开头发,用那把新买的匕首,削断了一缕青丝。
那是给爹娘的。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油布包。
里面的账本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咬破手指,在那张已经写满血字的白布上,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民女姜青红,以此命为状,叩请天子开眼!”
写完,她将白布和账本重新包好,一层又一层,死死地缠在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
剑,藏在袖中。
她对着兰阳的方向,遥遥跪下。
没有眼泪。
只有额头撞击岩石的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再起身时,那个名叫姜青红的女子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复仇之剑。
天亮了。
西山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汽笛声,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
那是新时代的号角。
也是旧时代冤魂的丧钟。
姜青红整理好衣衫,身影没入了晨雾之中。
朱祁钰,我来了。
希望你这个盛世天子,能接得住我这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