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姜青红把头埋进烂泥坑里,屏住呼吸。
一双沾满泥浆的快靴就在离她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踩过,溅起的泥水糊住了她的眼睫毛。
“搜!那娘们受了伤,跑不远!”
声音阴狠,透着一股血腥气。
是那些人。
从兰阳到这里,这伙人像附骨之蛆,整整追了她八百里。
姜青红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掌心的血早已干涸,黏住了剑柄上的缠绳。
她不能动。
哪怕肺里的空气快要炸开,哪怕伤口在泥水中痛得像火烧。
那个油布包着的账本,就在她胸口,硬邦邦的,那是爹的命,也是兰阳几万冤魂的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青红猛地从泥坑里暴起,像只濒死的猎豹,没有任何犹豫,向着反方向的密林深处狂奔。
必须活下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爬到那个所谓的天子脚下。
……
半个月后。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姜青红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
太高了。
那城墙仿佛接天连地,通体用巨砖包砌,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真正让她眩晕的,不是城墙的高度。
是声音。
一种奇怪的、巨大的、从未听过的轰鸣声,夹杂着尖锐的汽笛,穿透了她的耳膜。
她混在一群进城的流民队伍里,把自己缩得更小,那一身馊臭的乞丐装成了最好的掩护。
进了城门。
姜青红愣住了。
她站在宽阔得能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上,浑身僵硬,像是一个闯入了仙界的孤魂野鬼。
这是哪里?
没有饿殍,没有淤泥,没有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街道平整得像镜子,不是石板,是一种灰白色的、坚硬如铁的路面。
两侧的店铺挂着巨大的招牌,玻璃窗明几净,映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闪开闪开!运煤的车来了!”
有人大喊。
姜青红茫然地抬头,看见一个喷吐着黑烟的巨大铁家伙,沿着地上铺设的铁轨,拖着长长的车厢,轰隆隆地从街心驶过。
周围的百姓习以为常,甚至还有孩童追着那黑烟嬉笑打闹。
这……是大明?
那个在兰阳大堤下,百姓易子而食、在此刻人间炼狱般的大明?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姜青红几乎站立不稳。
这里的繁华越是耀眼,她胸口的那团火就烧得越痛。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堂。
可这天堂,是建立在千万人的尸骨之上的。
她死死按住胸口的账本,眼底的迷茫瞬间化作了利刃般的寒光。
她要见皇帝。
她要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景泰帝,既然你能造出这等神物,为何却看不见黄河里的累累白骨?
姜青红找了一家位于城南最下等的通铺客栈。
这里住的都是苦力,汗臭味熏天,但安全。
安顿好后,她立刻开始行动。
都察院。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耸立,朱漆大门紧闭。
姜青红刚靠近台阶,两个披甲执锐的卫兵就横过了长枪。
“干什么的!衙门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草民有冤!兰阳大水,贪官……”
“滚!”
卫兵根本没等她说完,枪杆子直接扫了过来,“天天都有喊冤的疯子,再不滚抓你去顺天府大牢!”
姜青红侧身避过,眼神一冷。
不行。
硬闯只会送死,还没见到正主,自己就先折了。
她忍下这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天,她去了通政司。
这是大明法定的百姓上达天听之处,门口设有一个巨大的铜柜,专收四方诉状。
姜青红观察了许久,确认真的有人往里投递文书。
她找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借了笔墨,没敢写真名,也没敢把最核心的账本放进去。
她只是写了一份言辞激烈的状纸,大略陈述了黄河修堤的黑幕,并在末尾留下了一个只有姜家人才懂的暗号,希望能引起注意。
“咚。”
状纸落入铜柜的声音,清脆悦耳。
姜青红的心却悬了起来。
这铜柜,真的通天吗?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那个铜柜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一切,连个回响都没有。
客栈里,姜青红正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啃着发硬的馒头。
突然,她的脊背一僵。
杀气。
那是她在逃亡路上练就的直觉,比野兽还敏锐。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客栈门口。
三个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根本不看柜台,而是在大堂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视,那是猎人在寻找猎物的眼神。
其中一人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姜青红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在兰阳老宅,拼死在那领头杀手身上留下的记号!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在京城人生地熟,除了……那份状纸!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通政司也烂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通天的路,那是鬼门关!那是贪官设下的捕兽夹!
只要有人敢往里投递关于黄河案的状子,就会立刻暴露行踪,引来追杀。
这就是京师。
这就是那张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铁网。
“在那边!”
刀疤脸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姜青红,眼中凶光毕露,“动手!”
“锵!”
三把钢刀同时出鞘,寒光照亮了昏暗的客栈。
周围的苦力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姜青红没有逃。
因为无路可退。
她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方桌。
“砰!”
方桌撞上冲在最前面的杀手,阻了一阻。
姜青红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是她在路上从死人身上捡来的,卷了刃,却依旧致命。
“死!”
她厉喝一声,身形如电,不退反进。
狭路相逢勇者胜。
剑锋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对方的刀锋,直刺刀疤脸的咽喉。
刀疤脸大惊,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小叫花子竟有如此身手,慌忙后仰。
“噗!”
剑尖刺入他的肩膀,带起一蓬血雾。
“啊!点子扎手!一起上!”
剩下两人左右包抄,刀风呼啸,封死了姜青红的所有退路。
客栈空间狭小,长剑施展不开。
“撕啦!”
姜青红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她闷哼一声,眼神却越发狠厉。
她猛地一脚踢飞脚边的长凳,砸向左边的杀手,同时身体向右侧一滚,堪堪避过致命一刀。
“当!”
长剑与钢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姜青红借力飞退,撞碎了窗户的窗棂。
“哗啦!”
木屑纷飞。
她像只狸猫一样翻出了客栈,落入后巷的泥水中。
“追!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杀手的怒吼。
姜青红捂着流血的手臂,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狂奔。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伤口,也冲刷着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都察院进不去,通政司是陷阱,顺天府是狼窝。
这京城虽大,竟无一人可信,无一处可容身。
她靠在一处废弃破庙的墙角,大口喘息着。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紫禁城方向那隐约可见的金光。
那么亮。
那么远。
像是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彼岸。
“爹……”
姜青红的手指死死扣进墙砖的缝隙里,指甲断裂。
“这世道,真的是黑的吗?”
“不。”
“我不信。”
“就算是黑的,我也要用这把剑,戳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