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停了。
但天依然阴沉得可怕,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随时会再拧出腥臭的汁液来。
兰阳城外的乱葬岗。
新添了一座孤坟。
没有墓碑,只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条。
姜青红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她那张清秀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女儿家的柔弱。
她将手中的剑一横。
“咔!”
那一头如瀑的青丝,被她齐根削断。
长发落地,混入泥尘。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姜家娇女,只有一个名为复仇的幽魂。
她脱下原本的衣裳,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男装。
那本账本和血书,被她用油布裹紧,一圈一圈,死死地缠在胸口,贴着心脏。
只要心还在跳,这东西就丢不了。
“爹,你看着。”
“女儿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她抓起地上的那把断发,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就走。
决绝。
不带一丝留恋。
眼前的景象,比地狱还要惨。
大水退去的地方,留下了厚厚的淤泥,还有无数倒塌的房屋。
树皮被啃光了。
草根被挖尽了。
路边的死人比活人多。
一个个肚子胀得像鼓,那是吃了观音土活活撑死的。
姜青红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惨状。
她必须硬起心肠。
她不敢走官道,只好凭借着一身功夫,专挑荒山野岭走。
渴了就喝沟里的积水,哪怕那水里飘着绿毛。
饿了就抓老鼠,掏鸟蛋,甚至跟野狗抢食。
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挑破了,结了痂,又磨破。
她感觉不到疼。
支撑她走下去的,只有胸口那团火。
三天后。
她目睹了一场惨剧。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把自己的孩子——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递给另一个同样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也提着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
易子而食。
古书上那冷冰冰的四个字,此刻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姜青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不止。
她想冲上去阻止,可脚下却像灌了铅。
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万个吗?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那个据说万国来朝、强盛无比的大明?
“贪官不死,这世道就不会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必须加快脚步。
又过了五天。
开封府。
巍峨的城墙矗立在平原上,像是一头巨兽。
城门口,车水马龙。
进城的马车里,坐着身穿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谈笑风生。
而城墙根下,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被守城的兵丁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
“滚远点!别挡了大爷的路!”
“臭要饭的,再靠近就打断你的腿!”
姜青红混在灾民堆里,脸上抹满了黑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乞丐。
她没有去排队领那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正中央的那面大鼓。
登闻鼓。
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凡有惊天冤情者,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或许,府城的大老爷,和县里的那些不一样?
或许,这里还有青天?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人群。
速度极快,像是一头猎豹。
“什么人!”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了鼓架下。
抄起鼓槌。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彻云霄。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姜青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草民有冤!惊天大冤!”
“状告河道衙门贪腐修堤款,致使黄河决口,生灵涂炭!”
“状告兰阳县令勾结盗匪,杀人灭口!”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炸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而那几个本来懒洋洋的衙役,一听到“河道衙门”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大胆刁民!”
班头一声怒喝,拔刀冲了过来。
“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治安!”
“拿下!”
十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拥而上。
姜青红扔掉鼓槌,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剑。
“谁敢拦我!我要见知府大人!”
“当啷!”
她挡开了一把钢刀,但毕竟一路奔波,体力早已透支。
再加上这些衙役都是练家子,下手极狠。
“砰!”
一根杀威棒重重砸在她的后背上。
姜青红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
“打!给我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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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头狞笑着走上来,一脚踩住姜青红的手腕,狠狠碾压。
“还想告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知府大人正和河道总督喝酒呢,哪有空理你这个疯子!”
“疯子?我看是乱党!”
雨点般的棍棒落下。
姜青红蜷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胸口的账本。
每一下重击,都像是打在她的骨头上。
痛。
钻心的痛。
但比身上更痛的,是心。
原来,这开封府,也烂透了。
原来,这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知打了多久。
直到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行了,别真打死了,晦气。”
班头吐了一口唾沫。
“扔出去,扔到外头喂狗!”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水再次唤醒了她。
姜青红艰难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城外的护城河边,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周围围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眼神麻木。
“醒了醒了。”
“这小子命真大。”
“嘘,别乱说话,那是告官府的疯子。”
姜青红动了动手指,确认胸口的账本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这时,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把她扶了起来。
是一个卖烧饼的老伯。
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怜悯。
“孩子,别告了。”
老伯递给她半个硬邦邦的烧饼,压低声音说道。
“这天底下,官官相护,那是铁桶一般的江山啊。”
“前阵子也有几个像你这样的,还没走到府衙就被弄死了。”
“你告不赢的。”
“快逃命去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姜青红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啃了两口,噎得眼泪直流。
她抬起头,看着那高不可攀的城墙。
那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大大的“明”字。
告不赢吗?
铁桶一般的江山吗?
她擦干嘴角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
那是百炼成钢的决绝。
“谢谢老伯。”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磨砂纸。
“但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京城。”
姜青红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但在云层的缝隙里,仿佛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是权力的巅峰。
是那个号称英明神武、开创盛世的景泰皇帝所在的地方。
“既然底下的官都烂了。”
“那我就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问问他,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百姓的天下!”
“问问他,这满朝文武,到底是人还是鬼!”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北走去。
身影单薄,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要刺破这漫天的阴霾。
目标——大明京师。
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