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黄河殇,血书成(1 / 1)

景泰二十年,夏。

黄河兰阳段。

雨下了数月,下疯了。

天上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不是往下落,是往下泼。

原本蜿蜒如龙的黄河,此刻成了吞人的黑兽。浊浪滔天,拍击着摇摇欲坠的土堤,发出沉闷的雷鸣。

堤坝下,是人间炼狱。

流民如蚁,拖家带口在泥浆里挣扎。

饿殍遍野,泡发尸体的腐臭味混杂着泥腥气,即便是这漫天大雨也冲刷不掉。

这里没有京师的蒸汽机车,没有辉煌的工业烟囱,只有最原始的绝望。

河道衙门,后堂。

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映照出河道主簿王林那张煞白的脸。

“啪!”

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烫起了一层燎泡。

他毫无知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刚拆开的密信,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

信是京城恩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帝震怒,锦衣卫已出京,事发在即,自断尾巴。”

王林感觉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凉飕飕的绣春刀。

“完了……全完了……”

他哆嗦着,嘴唇青紫。

八百万两白银啊。

那是修堤的救命钱,大半都变成了他和上头那些大人物兜里的地契、古玩、还有存在钱庄里的票子。

这大堤用的是黄泥浆,根本扛不住这一轮汛期。

一旦决口,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不能坐以待毙。”

王林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狠戾。

他抓起密信,凑到蜡烛上。

火舌吞噬了信纸,映红了他扭曲的五官。

“来人!”

一名心腹黑衣人推门而入,浑身湿透,带着一股寒气。

“大人。”

王林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得像这窗外的雨:“去把那几个包工头处理了,手脚干净点。”

“还有……”

他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姜善那个老东西,肯定留了后手。那本真账,必须找到。”

“找不到怎么办?”黑衣人问。

王林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那就让他全家跟着那本账,一起变成灰!”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

城西,姜家老宅。

破败的小院在风雨中飘摇。

屋内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老账房姜善跪在地上,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正发疯一样地扒着墙角的几块地砖。

指甲断了,满手是血,他也不在乎。

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一口早已干枯的废井井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也是几百个贪官的催命符。

那是原始底账。

每一笔被截留的银子,每一个签字画押的手印,都在这里。

“爹。”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善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闪电划过。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女。

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握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

姜青红。

“红儿……”

姜善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爬过去,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把那个油布包死死塞进她怀里。

“听爹说,别说话,听爹说!”

“祸事来了。”

“王林那帮畜生不会放过咱们的。这本账,是你爹、也是这兰阳百姓唯一的指望了。”

姜善的手枯瘦如鸡爪,力气却大得吓人。

“这井壁有个夹层,你小时候捉迷藏躲过的那里。”

“把它藏进去。”

“若是……若是爹遭了难,你就带着它走。别报官,直接去京城!”

姜青红眉头紧锁,眼神锐利:“爹,我不走。我那几下功夫你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大汉近不得身。咱们杀出去。”

“糊涂!”

姜善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姜青红愣住了。

从小到大,父亲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

“你那点功夫,挡得住官府的刀吗?挡得住锦衣卫的箭吗?”

姜善老泪纵横,推搡着女儿往枯井那边去。

“这账本比咱爷俩的命都值钱!它是几万条人命啊!”

“藏起来!快!”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被重重敲响。

声音沉闷,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急促。

“姜老先生在家吗?衙门来人送防汛物资了!”

门外的人喊着,声音里透着虚伪的热情。

姜善脸色惨白。

他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满是决绝。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他一把将姜青红推进枯井旁的暗影里,然后迅速盖上伪装的木板和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颤巍巍地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要去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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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暴力撞开。

并没有什么送物资的差役。

只有七八个身穿蓑衣、手持钢刀的蒙面人。

雨水顺着他们的刀锋滴落,混合着泥浆,显得格外狰狞。

“姜善,东西呢?”

领头的蒙面人声音嘶哑,一步步逼近。

姜善站在堂屋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老竹。

“什么东西?老朽听不懂。”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人一挥手:“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几个杀手如狼似虎地冲进屋内,翻箱倒柜。

瓷器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没有!”

“头儿,这里也没有!”

领头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姜善身上,眼中杀机毕露。

“老东西,挺能藏啊。”

刀光一闪。

“噗嗤!”

钢刀捅进了姜善的腹部。

姜善闷哼一声,死死抓住对方的刀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

他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蒙面人啐了一口血沫。

“呸!”

“你们……不得……好死……”

“大明……还有王法……”

“死到临头还嘴硬!”

领头人恼羞成怒,猛地抽出刀,又是一脚踹在姜善胸口。

姜善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不动了。

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躲在枯井夹层里的姜青红,透过缝隙,死死捂住嘴。

眼泪决堤而出。

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爹!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杀意,如同这暴雨一般,在胸腔里疯狂积蓄。

“头儿,真找不到。”

“那就在这老东西身上。”

杀手们开始搜身,把姜善的衣服撕得粉碎,依旧一无所获。

“妈的,晦气!”

领头人啐了一口:“把房子烧了!我就不信这东西能防火!”

“是!”

火油被泼洒在四周。

火折子落下。

即使在大雨中,浇了猛火油的木屋也瞬间腾起了烈焰。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走!”

杀手们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猛地炸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出来。

剑光如雪,寒意逼人。

“谁?”

领头人刚一回头。

“噗!”

一把长剑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姜青红满脸是泪,满身是灰,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拔剑,鲜血喷了她一脸。

她连眼睛都不眨。

“杀我父者,死!”

一声厉喝,凄厉如夜枭。

她疯了一样冲入人群。

这些杀手虽然凶狠,但多是市井无赖出身,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加上姜青红剑法确实凌厉,招招都是攻敌必救的杀招。

转眼间,又有两人倒在血泊中。

“是个练家子!点子扎手!”

“一起上!”

剩下四人围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

姜青红毕竟年轻,力气不支。

“嘶啦!”

背上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衫。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掉了偷袭者的半个耳朵。

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开始坍塌。

“撤!别跟这疯婆娘纠缠!火这么大,她活不了!”

剩下的杀手见久攻不下,又怕引来巡街的官兵,呼哨一声,四散逃窜。

姜青红想要追,却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黑。

她转过身,看向火海中父亲的尸体。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父亲的衣角。

“爹!”

她悲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拖着姜善的尸体往外拉。

房梁砸下来,烫伤了她的肩膀。

她感觉不到疼。

她把父亲拖到院子里的暴雨中,死死抱着那具渐冷的身体。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和泪水。

“啊——!!!”

她在雨中仰天长啸,声音凄绝,盖过了雷声。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快!那边有火光!”

“包围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声音整齐有力,带着一股肃杀的军旅之气。

是官兵?

姜青红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难道是朝廷的人来了?是来抓凶手的?

她把父亲的尸体藏在水缸后的阴影里,自己忍着剧痛,像只狸猫一样窜上了残破的院墙,伏在暗处观察。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马疾驰而来。

锦衣卫!

姜青红心脏狂跳。

那是天子亲军!是传说中监察百官的活阎王!

他们一定是来查案的!爹的冤屈有救了!

她刚想跳下去求救。

却看到了让她浑身冰凉的一幕。

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河道主簿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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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一见到锦衣卫领头的小旗官,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大人!大人啊!您可算来了!”

“这帮乱民简直无法无天啊!”

“他们不仅抗税,还聚众造反,杀害朝廷命官!您看,这姜家不肯交出贪墨的证据,竟然畏罪自焚,还打伤了下官派来救火的差役!”

王林指着地上的几具杀手尸体,颠倒黑白,张口就来。

那锦衣卫小旗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火场。

“王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藏账本的账房?”

“正是!正是!”王林凑近小旗,从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张厚厚的银票。

“大人一路辛苦,这点茶水钱,请弟兄们喝口热汤。”

那小旗瞥了一眼银票,面无表情地收进了袖子。

其实这只是锦衣卫收买路钱的惯例,这小旗根本不知道内情,只当是地方官的孝敬。

他挥了挥手:“既然人死了,火也烧了,那就结案吧。这种刁民,死不足惜。”

墙头之上。

姜青红如坠冰窟。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原来是一伙的。

原来所谓的钦差,所谓的天子亲军,和这些贪官污吏,全是一丘之貉!

官官相护!

蛇鼠一窝!

她眼中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复仇黑火。

“朝廷……皇帝……”

“这就是你们的大明盛世吗?”

“好……好得很!”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谈笑风生的“官老爷”,记住了他们的每一张脸。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沾血的账本。

找了个僻静的山洞。

她撕下自己贴身的白色里衣。

咬破手指。

以血为墨。

在那块白布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书。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血泪。

“黄河水浊,人心更黑。”

“天子不明,奸佞当道。”

“我姜青红誓以死谏,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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