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十年,夏。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距离永安公主离世,已经过去了数月。
那场悲剧仿佛只是这庞大帝国运转过程中的一粒尘埃,很快就被新的浪潮所淹没。
京师的街头依旧繁华喧嚣。
来自西域的胡商、来自欧洲的传教士、穿着丝绸工装的工人、拿着报纸高谈阔论的书生,将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挤得水泄不通。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盖过了寺庙的钟声。
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紫禁城的琉璃瓦交相辉映。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黄金遍地,欲望勃发。
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人心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正在极速腐烂。
御书房内。
朱祁钰并没有在享受这盛世的繁华。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啪!”
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色砖石,被他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砖石落地,竟然像是酥饼一样,瞬间碎成了几块,散落出一地黄色的沙土。
“这就是工部给朕看的‘固若金汤’?”
朱祁钰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让站在下首的袁彬和新任工部尚书冷汗直流。
这块砖,来自黄河大堤。
是袁彬手下的锦衣卫,冒死从刚刚修筑完成的河南段大堤上“抠”下来的。
“朕拨了八百万两白银。”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黄河那个巨大的“几”字弯上。
“八百万两!朕甚至动用了内帑!朕在朝会上说了多少次,黄河是中华的命脉,治河是百年的大计!”
“朕特意批示,大堤必须用‘糯米灰浆’勾缝,必须用烧制达标的青砖!”
“结果呢?”
朱祁钰猛地回身,指着地上那堆碎渣。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泥沙?黄土?连最起码的石灰都不足量!”
“这就是拿百姓的命在填河!”
工部尚书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臣……臣冤枉啊!臣确实是按最高标准拨的款,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臣真的不知道下面……”
“你不知道?”
朱祁钰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袁彬,让他死个明白。”
袁彬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密折,展开。
“据锦衣卫密查。”
袁彬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
“景泰十九年冬,治河款项拨至河南布政使司,被截留两成,名曰‘火耗’。”
“至开封府,又被截留一成,名曰‘招待’。”
“至河道总督衙门,再被截留三成,用于……入股‘大明皇家水泥厂’的分号,以及‘通州纺织局’的新股。”
“真正用到大堤上的银子,不足三成。”
“为了掩人耳目,河道总督勾结当地豪绅,以次充好。原本的糯米灰浆,全部换成了这种一捏就碎的‘黄泥浆’。省下来的钱,全部变成了京城豪宅的地契、钱庄的存票,还有……”
袁彬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工部尚书。
“还有送往京中各位大人府上的‘冰敬’、‘炭敬’。”
“涉及官员,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三品以上大员,十二人。”
“这十二人中,有八人,是当年陛下亲自提拔的‘新学’骨干,是口口声声高喊着‘实干兴邦’的功臣。”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工部尚书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摊烂泥。
朱祁钰闭上了眼睛。
心痛。
比永安死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同,这次的痛,是一种被毒蛇反噬的恶心和愤怒。
他以为,他解决了外部的敌人。
他以为,他通过推广“景泰新学”,通过强调“格物致知”,通过打击腐儒,就能建立一个高效、廉洁、务实的官僚体系。
但他错了。
他亲手释放出了一头名为“资本”的怪兽。
随着工商业的飞速发展,随着海贸的暴利,金钱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腐蚀着人心。
以前的贪官,贪的是田地,是古玩字画,还要遮遮掩掩。
现在的贪官,贪的是股份,是分红,是利用手中的权力与新兴的资本家勾结,形成一个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利益集团!
他们甚至披着“支持新政”、“发展实业”的外衣,在大肆吞噬着帝国的血肉。
“好啊……真是朕的好学生。”
朱祁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朕刚刚解决了耶稣会的信仰入侵,朕以为这大明可以喘口气了。”
“没想到,朕的家里,早就生满了蛀虫。”
“他们以为朕老了?以为朕提不动刀了?以为朕沉迷于丧妹之痛,就看不见这底下的烂疮了?”
朱祁钰走到御案前,重新拿起朱笔。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浓烈的杀意,在笔尖凝聚。
“袁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臣在。”
“传朕口谕,启动‘剥皮’计划。”
这两个字一出,袁彬的瞳孔猛地一缩。
剥皮。
那是太祖朱元璋当年为了惩治贪官,设下的最酷烈的刑罚。
这不仅仅是一个刑名,更是一个信号。
一个血流成河的信号。
“朕不管他是谁的门生,不管他有多少功劳,不管他手里有多少股份。”
“哪怕是当年跟着朕在北京城头死战过的功臣。”
“只要名字在这名单上。”
“抓。”
“抄家。”
“那些吃了大堤银子的,朕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填进黄河里去!”
“既然他们喜欢用泥沙筑堤,那朕就用他们的骨头和血肉,来筑这大明防腐的大堤!”
“遵旨!”
袁彬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他知道,这把刀,终于又要出鞘了。
而且这一次,刀锋所指,不再是外敌,而是这朝堂之上,那些曾经也是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身铜臭的“自己人”。
“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了一群苍蝇。
袁彬拖着那个瘫软如泥的工部尚书退了出去。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祁钰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炸雷响起。
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打湿了朱祁钰的龙袍,但他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漫天的风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碎玉佩。
“安儿,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心。”
“比瓦剌人的马刀更锋利,比耶稣会的经文更毒辣。”
“但这大明,朕还没死。”
“只要朕还在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
朱祁钰的眼神,在闪电的映照下,冷硬如铁,深不可测。
这一次,朕要杀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