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雪。
景泰二十年初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凶。
鹅毛般的雪片像是要把这巍峨的紫禁城彻底埋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朱红的宫墙都透着一股惨淡的灰意。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热浪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朱祁钰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那一抹鲜红的墨汁,正欲落在一本关于“辽东铁路二期工程”的奏折上。
“吱呀——”
厚重的楠木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
袁彬走了进来。
这位执掌锦衣卫多年、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国之影”,此刻的脚步却显得异常沉重。他的肩头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甚至没来得及抖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御案前,双膝跪地,将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连同那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僵硬,如同在这个动作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祁钰的手指微微一颤。
“吧嗒。”
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朱红墨汁,终于坠落。
它没有落在奏折的字里行间,而是滴在了宣纸的空白处,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在这个寒冬里突兀绽放的红梅,又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呜咽声。
朱祁钰没有去拿那封文书,他的目光越过奏折,死死盯着袁彬举着的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他认得。
那是当年永安及笄时,他这个做哥哥的,亲手在皇家工坊里挑木料、画图样,让人打制的首饰盒。
盒子回来了。
人呢?
“陛……陛下。”
袁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江西急报……永安公主,薨了。”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虽然那无数个噩梦里早已预演过这一幕。
但当这两个字真正从袁彬口中说出来时,朱祁钰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那根紧绷了数年的弦,那根支撑着他作为一个冷血帝王最后一点人性的弦,断了。
朱祁钰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拿过了那个盒子。
手很稳,稳得可怕。
“咔哒。”
铜扣弹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那不是一枚完整的玉。
那是一堆曾经摔成碎片、如今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碎玉。
每一道裂痕,都用细细的金线重新镶嵌了起来,那是极高明的“金缮”工艺。
金色的线条在温润的白玉上蜿蜒,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又像是一张无法挣脱的金网。
这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也是她在掩月庵枯坐的那几年里,日日夜夜摩挲,直到临死前,让贴身宫女送回来的唯一遗物。
碎玉难重圆。
即便用金线修补得再完美,裂痕永远都在。
这玉,就像是他们兄妹之间的情分。
也是她在告诉他:哥哥,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爱你了。我们的缘分,就像这块玉,虽然拼上了,但已经死了。
这是原谅。
更是诀别。
朱祁钰看着那块玉,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金线。
凉。
真凉啊。
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血脉,冻结了心脏。
“都出去。”
朱祁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袁彬猛地抬头,看着皇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满是担忧:“陛下……”
“滚!”
朱祁钰突然一声暴喝。
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向地面。
“哐当!”
砚台粉碎,墨汁飞溅,染黑了金砖地面。
“全都给朕滚出去!滚!”
袁彬身子一颤,他罕见陛下如此失态。
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带着殿内的太监宫女,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朱祁钰一个人。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个统御万邦、令四海臣服的“景泰大帝”,瞬间崩塌了。
他不再是皇帝。
他只是一个永远失去了“妹妹”的哥哥。
朱祁钰颤抖着手,将那块镶金的碎玉佩拿了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尖锐的金线棱角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从龙椅上滑落下来。
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此刻却冷硬得让他发抖。
他蜷缩在御案下的阴影里,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死死地抱着那个盒子,把头埋在膝盖里。
“安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安儿……哥哥错了……”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赢了瓦剌,赢了安南,赢了耶稣会,赢了天下的读书人。
他用铁腕手段,给大明换来了一个万世基业。
这是他最不想输掉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惨败。
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凄厉而绝望。
这一夜,大明的皇帝,哭干了这一生的眼泪。
……
第二天,朱祁钰病倒了。
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跪在乾清宫外,瑟瑟发抖。
袁彬守在床前,看着那个在梦魇中不断挣扎、口中胡言乱语的帝王,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这场病,来势汹汹,去得也慢。
足足半个月,朱祁钰才勉强能下床。
当他再次出现在群臣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乌黑的鬓角,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他瘦了,颧骨突出,显得那身龙袍有些空荡。
但身上的威压,却比以前更加恐怖。
那是斩断了七情六欲后,纯粹的、属于神明的威压。
早朝。
奉天殿。
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上,腰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金线镶嵌的碎玉佩,并非极品玉质,工艺也略显粗糙,挂在那身精美绝伦的衮龙袍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并没有用锦囊包裹,而是就那样赤裸裸地挂着,贴衣佩戴。
每走一步,玉佩就会轻轻撞击他的腰侧。
那是一道无声的刑罚。
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提醒。
时刻提醒着他:朱祁钰,这是你为了这江山付出的代价。你每做一个决定,每杀一个人,每推行一项新政,都要对得起安儿的这条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袁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面面相觑,都能感受到今日陛下身上的那股寒意。
朱祁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道金色的裂痕。
触手冰凉。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经逝去的灵魂,轻声说道:
“安儿,你看着。”
“既然这孤家寡人朕已经坐实了,既然这万世骂名朕已经背了。”
“那朕就索性做绝。”
“朕会用这大明的万世基业,用这华夏文明的永恒不朽,来祭奠你的牺牲。”
“朕要让这一千年后的华夏子孙,在提起这个时代时,都知道……”
“这是一个……你用命换来的盛世。”
朱祁钰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大殿之下跪拜的文武百官。
那一刻,所有的悲伤都被封印进了心底最深处。
剩下的,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传旨。”
朱祁钰的声音不大,却在金殿之上轰然炸响。
“着工部、户部,即刻拟定《告天下书》。朕要追封永安公主为‘护国镇魂长公主’,其陵寝规格,视同亲王。”
“另,自今日起,凡我大明皇室子弟,无论男女,满十二岁者,皆需入‘皇家格物院’修习三年。不知稼穑艰难、不懂格物致知者,终身不得封爵。”
“朕的妹妹为了这个国家死了。”
“你们这群寄生虫,也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