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京师,风还是硬的,像刀子一样往脖颈里钻。
皇宫北门。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静鞭鸣道,甚至连送行的仪仗都没有。
只有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蓬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巨大的门洞下,显得格外渺小寒酸。
这是永安公主的车驾。
对外宣称是“忧思成疾”,要去龙虎山对面的香碧山庵堂静养祈福。
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变相的流放,是皇家切断了一块腐烂伤疤的决绝。
城楼之上。
朱祁钰身着便服,站在垛口后的阴影里。
他不敢站出去,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灰暗的天色下太刺眼。
“陛下,风大,回吧。”
袁彬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朱祁钰没动。
他的手死死扣着粗糙的城墙砖缝,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那辆马车。
几十米的距离,高空俯瞰,那里静得像是一幅死气沉沉的水墨画。
“她恨朕。”
朱祁钰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袁彬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一个月来,陛下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一闭眼,就是公主那天在奉天殿上绝望嘶吼的样子,或者是蒋真人跪在地上自请斩断尘缘的决绝背影。
那是陛下最疼爱的妹妹。
是他用所谓的“大局”,亲手把她推进了万丈深渊。
“动了。”
袁彬轻声提醒。
城楼下,车夫扬起了鞭子,那是准备启程的信号。
朱祁钰的身子猛地前倾了一下,似乎想喊什么,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咳嗽。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那只是一瞬的停顿。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永安公主下了马车。
她没有穿公主的品级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上面插着一根木钗。
她瘦了。
瘦得脱了形,那件布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风一吹就能把她卷走。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朱祁钰的心脏猛地缩紧。
隔着百米高空,那个瘦弱的身影缓缓抬头。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像两把淬了冰的寒刃,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城楼上朱祁钰藏身的位置。
她知道他在那儿。
哪怕他躲在阴影里,哪怕他屏住了呼吸。
四目相对。
几十米之遥,仿佛只在咫尺。
朱祁钰似乎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泪水,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心死之后的灰烬。
“安儿……”
朱祁钰嘴唇颤抖,那个曾经跟在他背后耍小性子、要糖吃的小女孩,彻底死了。
城楼下。
永安没有行礼,没有下跪谢恩。
她只是抬起右手,慢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的五指猛地向内一扣,做了一个狠狠“掏空”的动作。
这一抓,仿佛把她胸膛里最后一丝温热的血肉,连同那点可怜的亲情,全部掏了出来,扔在了这冰冷的北风里。
紧接着,她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
只有口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牙齿咬碎,把血肉嚼烂。
朱祁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他看不懂唇语,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诅咒。
“袁彬!”
朱祁钰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慌,“她在说什么?你看得懂!告诉朕,她在说什么?!”
袁彬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唇语是基本功。
此刻,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特务头子,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懂了。
正因为看懂了,他才感到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臣……臣不敢说……”袁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朕恕你无罪!说!”
朱祁钰一把抓住袁彬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双目赤红,“给朕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
袁彬看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公主说……”
“祝陛下……江山永固。”
朱祁钰的手松了一点。
袁彬闭上眼,硬着头皮继续道:
“断、子、绝、孙。”
轰!
朱祁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袁彬不敢停,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
“孤、家、寡、人。”
“万、寿、无、疆。”
江山永固,断子绝孙。
孤家寡人,万寿无疆。
这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凄厉的绝唱。
这是要让他守着这冷冰冰的江山,活成一座千年的石像,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点温度,直至永恒的孤独。
“噗——”
朱祁钰身子剧烈一颤,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像是铁锈,又像是绝望。
城楼下。
永安公主上了车,放下了帘子。
“走吧。”
马车轮辘辘转动,碾碎了这对兄妹最后的温情,也碾碎了那个曾经片刻的欢声笑语。
青蓬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融入了茫茫的灰色天地间,再也没有回头。
朱祁钰松开了抓着袁彬的手。
他慢慢转过身,死死抓着城墙冰冷的砖石。
疼,比起心里的空洞,根本不值一提。
“叮!”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s级情感剥离。】
【判定:为了文明的长治久安,宿主成功斩断了最后的私情牵绊。】
【评价: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恭喜宿主,您已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真正的孤家寡人吗?
朱祁钰看着那辆已经变成黑点的马车,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惨淡,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对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对着那漫天的风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好!”
“好一个孤家寡人!好一个万寿无疆!”
朱祁钰猛地直起腰,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干他眼角未曾流出的泪。
“安儿,你的诅咒……朕受了!”
“只要这大明安好,只要这华夏文明不灭……”
“朕……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