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景泰十九年的除夕,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隆重。
紫禁城内,万盏宫灯齐明,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的烟花从御花园腾空而起,在漆黑的苍穹上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流火漫天洒落,如同盛世的星雨。
奉天殿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外国使节,按照品级依次排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醉人的红光。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颂圣之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歌颂的时代。
北逐瓦剌,南平交趾,海贸通商,国库充盈。
朱祁钰用十几年时间,将一个濒临崩溃的王朝,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朱祁钰高坐在龙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缂丝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手里端着九龙玉杯。
他看着底下的群臣,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勋贵如今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看着那些曾经斥责他离经叛道的文官如今满口赞誉。
他笑了。
笑得很豪迈,很有威仪。
“众爱卿,饮胜!”
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火热,却暖不了心底的那一块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左手边。
那里,摆着一张空荡荡的桌案。
那是离皇帝最近的位置,那是属于永安公主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她最爱吃的点心和果脯,却没有人动过一口。
那个总是会在这种场合偷偷对他做鬼脸,会在他喝多了给他递醒酒汤的妹妹,不在了。
“陛下……”
杭皇后一直关注着丈夫的神色。
她顺着朱祁钰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借着倒酒的机会,凑到朱祁钰耳边,轻声道:“陛下,妾身让袁彬再去请请永安吧?毕竟是除夕,一家人……”
“不必了。”
朱祁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醉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案,看着那个空位,眼神迷离。
“她恨朕。”
朱祁钰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自虐般的快意,“让她恨吧。恨总比忘了好。”
他推开杭皇后的搀扶,走下御阶。
“来!喝!”
朱祁钰走入人群,拉着于谦,拉着罗通,拉着那些被他当做棋子的臣子们拼酒。
他笑得很大声,拍着他们的肩膀,说着豪言壮语。
“朕的大明,是日不落的!”
“朕要让这天下,都臣服在朕的脚下!”
周围是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但他就像是一个置身于热闹之外的幽灵。
他在狂欢的人群中穿梭,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些喧嚣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失真而遥远。
他抬起头,透过大殿的窗棂,看着外面不断炸开的烟花。
“轰!”
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烟花在空中炸开,将整个紫禁城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穿透了层层宫墙,也照亮了紫禁城最偏僻的一角。
西六宫的深处,一座虽未挂冷宫牌匾,却比冷宫更冷清的偏殿。
这里没有地龙,没有丝竹,甚至连灯火都只有微弱的一盏。
窗户纸有些破了,寒风呼呼地灌进来。
永安公主坐在炕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
她瘦了。
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一切的转变,都源于三个月前。
那天,蒋守约在广州平定“圣火会”之乱,立下不世之功,奉诏回京。
她满心欢喜,以为等来了她的英雄,等来了那句“等我”的承诺。
可她等来的,却是蒋守约跪在她和皇兄的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陈自己“道心不坚,私情误国”,恳请陛下“全其道心,斩断尘缘”。
他全程不敢看她一眼。
而她的皇兄,那个永远对她温言软语的皇帝,虽然什么都没表示,只是淡淡地问她:“安儿,你看,蒋天师一心向道,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对吗?”
那一刻,永安看着皇兄那双深不见底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纸。
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剪得很认真。
每一刀下去,都在纸上留下一个“囍”字的轮廓。
剪好一个,她就拿起来,对着昏暗的油灯看一会儿。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温柔笑容。
“好看吗?守约哥哥。”
她对着空气轻声问道。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传来的、遥远的欢呼声。
那是皇兄的世界。
那是蒋守约选择了“大道”,抛弃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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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把她碾碎了的世界。
永安眼里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你也骗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她拿起剪刀,狠狠地剪向那个刚刚剪好的“囍”字。
咔嚓。咔嚓。
那个代表着幸福的字,瞬间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碎屑。
她就这样,剪一个,碎一个。
不知疲倦,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公主……”
贴身宫女端着一盘饺子走了进来,眼圈红红的。
她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公主,今天是除夕,您……您多少吃一口吧。”
宫女跪在地上,把饺子举过头顶,“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还是热的。”
永安停下了手中的剪刀。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
那是皇兄让人送来的。
以前,每年的第一口饺子,都是皇兄亲自夹给她吃的。
“饺子?”
永安轻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拿起一个饺子。
并没有吃,而是轻轻捏碎了。
油腻的肉馅从指缝间流出来,弄脏了她的手。
“谁包的?”
她看着那些肉馅,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讽。
“这里面……有人心的馅儿吗?”
宫女浑身一颤,手中的盘子差点打翻,泪水夺眶而出。
“公主……”
“拿走。”
永安收回手,在被子上随意擦了擦,又拿起了剪刀和红纸。
“都拿走。”
“我不饿。我吃饱了。”
“我吃够了你们给的苦,早就撑死了。”
咔嚓。
又一刀下去。
这一刀剪偏了,锋利的剪刀划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涌了出来,滴在红纸上,红得刺眼。
永安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看着那滴血,痴痴地笑了。
“真红啊……像嫁衣一样红……”
窗外,又是一轮烟花炸开。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了屋内的剪纸声,也掩盖了那一声声破碎的低语。
极度的繁华与极度的凋零,在同一片天空下,被一道宫墙残忍地割裂开来。
奉天殿外。
朱祁钰醉倒在御阶之上。
他推开了所有想要搀扶他的太监,仰面躺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
雪花开始飘落。
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化作了水。
他看着天空中那绚烂即逝的烟花,视线渐渐模糊。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麻痹不了那钻心的痛。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抓了一把,仿佛想要抓住那个曾经跟在他后面无拘无束、喊哥哥的小女孩。
但手里只有冷风。
“朕赢了……”
朱祁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安儿,你看……朕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踩在脚下了。”
“朕建立了万世不拔的基业……朕筑起了信仰的长城……”
“朕赢了全世界……”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流进鬓发里,瞬间变得冰凉。
“可是安儿……”
“朕好像……把家弄丢了。”
大雪纷飞。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大明的皇帝,躺在权力的巅峰,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