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这里的灯火,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熄灭过了。
朱祁钰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是一个会为了算计别人而狡黠一笑、会为了省钱而抠门的“鲜活”的人。
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冷冰冰的机器。
“啪!”
一本奏折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浑身一抖,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朱祁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他指着那本奏折,眼神阴鸷。
“京张铁路的第一段路基,为何比计划晚了三天?”
工部侍郎颤声解释:“回……回陛下,这几日倒春寒,土地冻得实,民夫们实在挖不动,再加上……”
“朕不要听理由。”
朱祁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朕只要结果。”
“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意味着什么吗?”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京师到张家口的线路上狠狠一划。
“意味着如果现在外敌叩关,我们的运兵速度就要慢三天!意味着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因为这三天而死!”
“传旨。”
“该路段监工,玩忽职守,延误工期。斩。”
“工部侍郎罚俸三年,降级留用。若是再晚一天,你就去给那个监工陪葬。”
工部侍郎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磕头:“臣……臣遵旨!臣这就是去督工!死也要把工期抢回来!”
看着侍郎狼狈退下的背影,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的几个尚书、学士,一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陛下疯了。
这是朝堂上下私底下的共识。
自从永安公主离京后,陛下就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都给切除了。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巡视工厂,甚至亲自去皇家科学院盯着那帮老外翻译书。
他的效率高得吓人,决策准得吓人,但也狠得吓人。
一点小错,就会引来雷霆之怒。
他似乎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高强度工作,来麻痹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咳咳……”
朱祁钰坐回龙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拿出手帕捂住嘴,拿开时,上面又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陛下!”
袁彬一直守在阴影里,见状急忙上前,端过一杯热茶,“您……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身子真的熬不住了。”
“熬?”
朱祁钰接过茶,并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袁彬,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做一个好皇帝,注定是要众叛亲离的。”
“亲情、爱情、友情,这些东西,对于帝王来说,就是软肋。”
“敌人会抓着你的软肋,把你的心掏出来,把你的人格踩碎。”
朱祁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现在好了。”
“朕把软肋都剜掉了。”
“现在的朕,无坚不摧。”
袁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坐拥天下,明明万国来朝,可他却觉得,这个人比那街边的乞丐还要可怜。
“陛下……”袁彬喉头哽咽。
“备车。”
朱祁钰一口饮尽凉透的茶水,站起身,眼中的脆弱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硬。
“去西山。”
“第一台高压蒸汽机车今天要试车。那是朕给这个旧世界准备的棺材钉。”
……
西山试验场。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巨大的钢铁怪兽——大明第一台高压蒸汽机车“龙号”,正趴在刚刚铺设好的铁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吼。
“呜——!!!”
汽笛声响彻云霄,惊起了山林里的飞鸟。
围观的工匠、官员们吓得纷纷后退,面露惊恐。
在他们眼里,这是妖物,是吞云吐雾的怪兽。
唯有朱祁钰。
他站在离车头最近的地方,任由煤灰落在他的龙袍上。
他看着那连杆在蒸汽的推动下开始往复运动,看着巨大的车轮缓缓转动,带动着数万斤重的钢铁身躯向前推进。
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才是力量。
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不是什么仁义道德。
是物理,是机械,是热能转化为动能的绝对真理。
“动了!动了!”
欢呼声爆发出来。
范祥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朱祁钰脚下:“陛下!成了!真的成了!日行千里不再是神话!”
朱祁钰没有笑。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滚烫的锅炉壁。
那种灼烧的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文明的重量。”
朱祁钰低声自语。
为了这个东西,他逼走了妹妹,逼死了那个有情有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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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上,【大明国运值】正在疯狂飙升,那条代表着文明进程的曲线,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拉升。
而在【宿主个人幸福度】那一栏,数值已经归零,变成了一片灰暗。
“值得。”
朱祁钰给出了答案。
夜深了。
坤宁宫。
杭皇后跪在佛像前,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求菩萨保佑,保佑陛下心里能好受些……保佑这梦魇能早日过去……”
门被推开。
一身寒气的朱祁钰走了进来。
杭皇后急忙起身迎上去:“陛下回来了,妾身这就让人备水……”
“不用了。”
朱祁钰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没有去睡觉,哪怕他已经困到了极致。
因为只要一睡着,那双绝望的眼睛就会出现在梦里,那个掏心的动作就会反复重演。
那是他的地狱。
所以他只能醒着。
只能看着这幅地图,看着上面那些还没有被大明征服的土地,用野心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这里,还有这里……”
朱祁钰的手指划过欧洲,划过美洲。
“朕要把铁路修到这里,要把舰队开到这里。”
“朕要让大明的旗帜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杭皇后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杭皇后捂住嘴,无声地痛哭。
朱祁钰仿佛没有听见。
他依然盯着地图,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自我催眠: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华夏,为了文明。”
“朕没错……朕没错……”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照着这座辉煌而寂寞的皇城。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