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巅,夜风如刀。
这里是大明京师的最高点,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巨大的圆顶建筑像一只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穹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根粗壮的、泛着黄铜光泽的长管直指苍穹,如同神明探向人间的窥镜。
蒋守约跪在冰冷的铁板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朱祁钰站在那架名为“巡天镜”的巨物旁,没有回头。
“起来吧。”
声音被夜风吹散,显得有些缥缈。
蒋守约谢恩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这位年轻帝王的背影,余光却瞥见朱祁钰的手正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镜筒,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朕听袁彬说,你在广州做得不错。”
朱祁钰转过身,脸上没有喜怒,只有一种让蒋守约感到窒息的平静,“查清了真相,还要给朕带回一份大礼。”
蒋守约心头一跳,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油纸包。
“陛下,这是微臣在香灰中发现的……”
“那些东西,不重要。”
朱祁钰打断了他。
他侧开身子,指了指那架巨大的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守约,你三岁失孤,幸得张真人收养,随行修道十八载,整日诵读《道德经》,可曾真正见过‘天’?”
蒋守约一愣。
修道之人,观天象,测吉凶,自然是见过的。
“微臣……日夜观摩星斗。”
“那只是凡人的肉眼。”朱祁钰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悯,“肉眼凡胎,所见皆是虚妄。今日,朕赐你‘天眼’,让你看看这世界的本来面目。”
他让开了位置,示意蒋守约上前。
蒋守约迟疑了一下,在这股不容抗拒的威压下,缓缓挪步。
他凑近那个黑洞洞的目镜。
只一眼。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蒋守约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
“这……这是……”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凑上去。
视野中,原本那轮皎洁、寄托了无数文人骚客遐想的明月,此刻变成了一个死寂的荒原。
没有广寒宫,没有桂花树,没有捣药的玉兔,更没有翩翩起舞的嫦娥。
只有坑坑洼洼的地面,狰狞丑陋的环形山,像是大地腐烂后的伤疤,在阳光的斜射下投出漆黑的阴影。
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石头。
悬浮在死一般寂静的虚空中。
“这就是月亮?”蒋守约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是木星。”朱祁钰转动绞盘,调整角度。
蒋守约再次看去。
一颗巨大的、带着条纹的球体悬浮在黑暗中,周围还有四颗小如米粒的星辰,正围绕着它旋转。
“天圆地方……天圆地方……”
蒋守约喃喃自语,十八年来构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如果是圆的,那还是天吗?
如果是石头,那神仙住在哪里?
如果大地也是一颗这样的球,那所谓的九州四海,岂不是悬在虚空之中?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的巨大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这……这就是天?”他颤抖着退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朱祁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铁。
“是的。这就是真实的宇宙。”
“没有神仙,没有天庭,只有无尽的虚空,燃烧的火球,和冰冷的石头。”
朱祁钰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蒋守约的心口。
“在这无尽的星河面前,大明不过是一粒沙子。而我们,连沙子上的尘埃都算不上。”
蒋守约瘫软在地。
他的信仰,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崩塌了。
如果道教供奉的神灵都不存在,那他这十多年的修行,修的是什么?
“守约,你修的是道。”
朱祁钰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道家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前你或许以为这是一种比喻,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正的道,是客观规律,是引力,是燃烧,是毁灭与新生。”
“它是冰冷的,是机械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在这样的‘大道’面前,没有仁义道德,更没有……”
朱祁钰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更没有那些可笑的、自我感动的儿女情长。”
蒋守约猛地抬头。
这一刻,他终于听懂了皇帝话里的弦外之音。
之前的铺垫,那天崩地裂的视觉冲击,都只是为了此刻这一句诛心之语。
“在这样宏大的道面前,你觉得,你和永安的那点事,算什么?”
蒋守约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心最大的秘密,被帝王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没有任何审问,没有任何呵斥,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陛……陛下……”
他想辩解,想求饶,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朱祁钰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随手扔在蒋守约面前。
纸张散落,借着微弱的烛光,蒋守约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第一张,是他写给永安公主的情诗。
第二张,是耶稣会关于利用皇室丑闻颠覆大明神圣性的计划书副本。
第三张,是永安公主昨夜试图私奔被锦衣卫截获的记录。
“看看吧。”
朱祁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骨髓结冰。
“你们以为的‘伟大的爱情’,在敌人眼里,不过是一把刺向大明的刀。”
“马里奥甚至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只需要利用你们的私情,就能让皇室颜面扫地,让道教成为藏污纳垢的邪教,让大明的民心分崩离析。”
蒋守约颤抖着手,捡起那份计划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利用蒋守约与公主之私情,制造舆论,称皇帝为异端,遭天谴导致伦常败坏……”
“……诱导公主私奔,随后公开其身份,令皇室威信扫地……”
“……伺机煽动教徒暴乱,推翻异端政权……”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
蒋守约原本以为,他和永安的爱情是纯洁的,是超脱世俗的。
他以为自己查清了案子,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皇帝面前提亲。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幼稚。
他的爱,成了敌人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差点害了永安,害了陛下,害了整个国家。
“臣……万死!”
蒋守约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眼睛。
“你想做大明的罪人吗?”
朱祁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你想看着永安因为你,身败名裂,被天下人唾弃,在史书上留下‘淫奔’的骂名吗?”
“你想看着你的师父死不瞑目,看着龙虎山因为你的私欲,被世人唾骂为邪教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根钉子,狠狠钉进蒋守约的心脏。
痛入骨髓。
“臣……不想!”蒋守约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臣该死!臣真的不知道……”
“哭有什么用?”
朱祁钰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