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在四名精锐骑士的护送下,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京师疾驰。
马蹄声如雷,卷起一路黄沙。
车厢内。
蒋守约一身道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尘土和褶皱。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连续五天五夜,换马不换人。
这种强度的奔袭,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即将触碰到真相、即将见到心上人的狂热光芒。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贴身的衣袋里,装着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证物——那枚在香灰深处找到的、带着十字印记的金属残片。
还有一份他不久前在广州善堂里,冒死记录下来的“洗脑”证词。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龙虎山血案是那帮番僧的阴谋!
足以洗清道门的冤屈!
“只要把这些呈给陛下……”
蒋守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就立了大功。”
“到时候,我就有底气向陛下提亲”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月夜下,永安公主那张娇俏的笑脸。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公主,等我。”
“这次回来,我绝不负你。”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剧烈颠簸。
蒋守约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前倾,差点撞在车厢壁上。
“怎么回事?到了吗?”
他一把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
并不是熟悉的德胜门或者是正阳门。
马车停在了一处岔路口。
前方,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人,并非普通的百户,而是袁彬手下的得力干将,千户沈炼。
“蒋大人。”
沈炼策马上前,并没有下马,只是在马背上微微拱手。
语气冷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陛下有旨,令大人即刻转道,前往西山觐见。”
“西山?”
蒋守约心中咯噔一下。
那种即将回家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京城城墙,又看了一眼通往西山的那条蜿蜒山路。
“这位大人,下官有紧急军情要面呈陛下,还是先回宫……”
“这就是圣旨。”
沈炼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一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马车。
那种架势,不像是护送功臣,倒像是……押解犯人。
“蒋大人,请吧。”
沈炼的手按在刀柄上,“陛下已经在等了。让天子久等,可是大不敬。”
蒋守约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但他是个聪明人。
在这京城地界,锦衣卫就是皇权的延伸。
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遵旨。”
蒋守约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通往西山的专用驰道。
随着马车深入西山禁地,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喧嚣的市井,也不是寻常的山野。
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兵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路边的树林里,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和身披伪装网的神机营死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蒋守约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心中越发惊骇。
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在龙虎山修道多年,虽然知道陛下重视格物之学,却从未想过,在这京郊深处,竟然藏着如此森严的秘密基地。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马车开始爬坡。
越往上,风越大。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西山的主峰之巅。
“到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蒋守约打了个寒颤。
他跳下马车,抬起头。
瞬间,呼吸停滞。
在他面前,耸立着一座前所未见的巨大建筑。
它不像大明的任何一座楼阁,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
它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和钢铁铸就,呈圆柱形,直插云霄。
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穹顶的一侧裂开一道缝隙,一根粗大的、如同巨炮般的铜管从中伸出,直指苍穹。
这就是皇家天文台。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这就是神迹,或者是妖物。
“蒋大人,请随我来。”
沈炼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戒备森严的铁门,沿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上攀登。
楼梯全是钢铁打造,脚步踩在上面,发出空旷的回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蒋守约的心跳上。
终于,登顶。
顶层的空间极为开阔。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精密的星图和算式。
而在那架巨大的望远镜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入口,身上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袭简单的月白色常服。
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比这座钢铁巨塔还要沉重。
风从穹顶的缝隙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就像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正在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那是朱祁钰。
蒋守约只觉得双膝一软,本能地跪倒在地。
“微臣蒋守约,叩见陛下!”
“幸不辱命,查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