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巅的风更大了,吹得朱祁钰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蒋守约跪在地上,面前散落着那些记录着阴谋与陷阱的纸张,鲜血混合着冷汗,滴落在“颠覆大明”那几个字上,触目惊心。
朱祁钰没有急着审判,反而继续用一种超然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为他描绘着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守约,你看那颗星。”
朱祁钰忽然抬手,指着天边一颗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那颗星,距离我们有一万光年。你现在看到的这点光芒,是它在一万年前发出的。当它现在的光芒再次照到地球上时,大明可能早已化为尘土,你我也早已成了枯骨。”
这跨越时间的宏大尺度,再次给了蒋守约重重一击。
“在时间的长河里,在空间的尺度下,永安的眼泪,甚至朕的皇位,都轻如鸿毛。”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但正因为人生短暂如露水,我们才要追求永恒。对于道家来说,永恒是‘道’;对于朕来说,永恒是‘文明’。”
“蒋守约,”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朕需要一把对抗异教的剑,大明需要一位能看清世界真相的圣人。而你,很有天赋。”
蒋守约原本迷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朱祁钰看出了他的挣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
“但成圣之前,必先斩断凡根。”
他转身,从袖中拿出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左边,是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色圣旨。
右边,是一套崭新的、象征天师至高权力的紫绶金章道袍,以及一把斩妖除魔的桃木剑。
风从穹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动道袍的下摆,仿佛那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正在向蒋守约招手。
而那张圣旨,却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单薄无力。
“选吧。”
朱祁钰的声音,比这山顶的风还要冷。
“第一条路。” 他指了指那卷圣旨,“朕成全你们。你可以带永安走,去云南,做一个富家翁。但从此以后,道门与你无关,大明与你无关。你将背负‘诱拐公主’的骂名,永安将失去皇室的庇护。”
朱祁钰逼近一步,黑色的靴子停在蒋守约的眼前。
“你想过吗?当激情的潮水退去,面对柴米油盐,面对世人的白眼,面对道门衰落的自责,你们的爱还能剩下多少?你会不会有一天,开始恨她毁了你的前程?”
这诛心之问,像毒刺一样扎进蒋守约心里。
他不敢保证。
人性经不起考验。
“看来,你不敢赌。”
朱祁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像是掸去手上的灰尘。
“那就看看第二条路。”
他的手指向那件紫色的道袍。
“穿上它,继任天师。你要当众宣布,为了道门复兴,终身不娶,将身心献给大道。朕会封你为‘护国大真人’,让你统领天下道教,去实现你的抱负,去保护这个国家。”
朱祁钰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那是权力的低语。
“回报很丰厚,”他淡淡地说道,“但代价也很公平。”
“你要亲手斩断情丝。你要在永安面前,亲口告诉她,你选的是道,而不是她。”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天文台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蒋守约看着那两样东西。
一边是温暖但脆弱的凡人幸福,一边是冰冷但辉煌的圣人之路。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
“陛下,如果臣选第一条,您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朱祁钰看着他,眼神冷漠,没有丝毫的波澜。
“君无戏言。但朕会失望。非常失望。”
蒋守约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流下。
他懂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命运的审判。
他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向了石桌,略过了那张黄色的圣旨,最终,抓住了那件冰冷的、沉重的紫绶道袍。
“臣,领旨。”
三个字,似乎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那个在龙虎山看夕阳、在御花园写情诗的青年人蒋守约,死了。
朱祁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冷酷。
“好。”
朱祁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背影。
他看向通往楼下的铁梯。
那里,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既然选了,就做彻底。”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