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碎,斑驳地洒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像是一张破碎的网。
空气令人窒息,连平日里负责研墨的秉笔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袁彬像个幽灵般站在御案侧后方的阴影里。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字迹潦草、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信。
一枚温润却略显浑浊的仿制羊脂玉佩。
以及一本厚厚的、密密麻麻写满拉丁文与汉文对照的册子——《利用皇室丑闻颠覆大明神圣性计划书·绝密版》。
“都在这了?”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靠在龙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朱笔,而是把玩着那枚之前摔成两半,其中半的仿制的玉佩。
指腹划过玉佩背面那个刻歪了的“安”字,一下,又一下。
“回陛下,都在这了。”
袁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刚从诏狱里带出来的血腥气,“这是从那个叫阿三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原件,还有从广州发回的急件里截获的李之藻手抄本。两相对照,一字不差。”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笑。
却比哭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上帝之爱’。”
他随手翻开那本计划书,指尖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条款上划过。
“制造皇室乱伦丑闻……瓦解君权神授的法理基础……利用舆论逼迫皇帝下罪己诏……伺机煽动民变,推翻‘异端’政权……”
“字字诛心啊。”
朱祁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传教,不惜毁掉一个皇室公主的清白,不惜让一个国家陷入动荡,不惜让千万人流血。”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善’?”
袁彬没有接话。
作为天子之剑,他不需要评价善恶,只需要知道剑锋该指向谁。
但他能感受到,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祁钰并没有发火。
他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清明得可怕。
这种冷静,比暴怒更危险。
“陛下。”
袁彬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拇指轻轻顶开一寸刀锋,寒光一闪而逝,“既然证据确凿,要不要……让广州那边动手?”
“只要您一道密旨,臣保证,不出三日,广州夷馆就会变成一片废墟。那个叫马里奥的番僧,会意外死于一场大火,或者流寇劫掠。”
这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最本能的反应。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杀了他?”
朱祁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杀了一个马里奥,还有千千万万个马里奥。只要西洋还在,只要他们的船还能造出来,这种人就杀不绝。”
“而且……”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案上那半块假玉佩上。
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这次虽然挡住了,但只要那个根源还在,这就是永远的软肋。”
“根源?”袁彬一愣。
“蒋守约。”
朱祁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
“他和永安的这段情,就是大明皇室最大的破绽。今天马里奥可以用假的玉佩来钓鱼,明天就会有张里奥、李里奥用真的情书来做文章。”
“只要他们还相爱,永安就永远是别人手里的人质。”
袁彬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袁彬试探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让蒋守约……消失?”
“只要宣称他在查案过程中英勇殉职,再追封一个封号,公主那边……虽然会伤心一阵子,但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这是一个最干净、最高效的政治解决方案。
只有死人,才不会犯错。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朱祁钰看着袁彬,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袁彬,你跟了朕这么久,格局还是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龙虎山的位置。
“杀了他容易。”
“但杀了他,永安会恨朕一辈子。她在心里会把蒋守约神化,变成一个完美的、无法超越的幻影。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道门会离心。”
朱祁钰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大明正在推行新学,正在搞工业化。儒家那帮老顽固已经在磨刀霍霍了。这时候,朕需要道教这把刀,需要他们用‘格物致知’来对抗腐儒的‘微言大义’。”
“蒋守约是张天师唯一的传人,是道门年轻一代的领袖。他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道门谁还敢为朕卖命?”
“所以,他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还要活得好好的,要位极人臣,要受万人敬仰。”
袁彬彻底糊涂了:“那公主……”
“他不能是驸马。”
朱祁钰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温情的表象。
“大明需要一位斩断尘缘、心怀天下的天师,不需要一位儿女情长的驸马。”
“朕要让他自己选。”
“让他亲手斩断这段情。”
“让他自己意识到,在他的‘道’和朕的‘天下’面前,儿女私情……轻如鸿毛。”
袁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比杀人还要诛心。
这是要从精神上,彻底重塑一个人。
把一个有血有肉的青年,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蒋守约还有多久到京?”朱祁钰问。
“回陛下,按照驿站的急报,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预计明日午时抵京。”
“好。”
朱祁钰点了点头。
“传朕口谕。”
“明日午时,不要让他进宫复命,也不要让他回道录司。”
“直接带他去西山。”
“朕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见他。”
袁彬心头一跳。
西山。
那里是皇家科学院的核心禁地,也是那座刚刚建成的、耸入云霄的天文台所在地。
陛下要在那里见他?
“遵旨!”袁彬不敢多问,重重磕头。
“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
袁彬退下。
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祁钰没有坐回去。
他走到东侧的窗前,推开窗户。
从这里,可以看到太庙那巍峨的金色屋顶。
那里供奉着大明历代先皇的牌位。
也关着他唯一的妹妹。
……
太庙,享殿。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那一个个黑底金字的牌位。
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
列祖列宗在上,冷眼俯瞰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永安公主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她没有动。
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破碎的假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被尖锐的断口刺破,渗出丝丝血迹,她也浑然不觉。
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睛肿得像桃子,视线模糊不清。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信是假的。
血是假的。
绝笔是假的。
只有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黑衣人,那个被打断手脚的信使是真的。
“我错了……”
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我不该信那个信使……”
“我不该想私奔……”
“我是大明的公主……我差点害了皇兄……”
巨大的愧疚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在这愧疚的最深处,却还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守约没死。
他还活着。
他在回来的路上。
“只要他回来……”
永安公主将那块碎玉抵在额头上,像是在进行某种绝望的祈祷。
“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哪怕皇兄罚我一辈子不出宫,我也认了。”
“我只想见他一面……听他说一句,他没有骗我。”
……
御书房。
朱祁钰收回望向太庙的目光。
他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星图前。
这是科学院最新绘制的北半球星空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恒星、行星和星云。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张只有疯子和天才才能看懂的图。
“永安,别怪朕。”
朱祁钰的手指划过那条璀璨的银河。
“朕给过你机会。”
“但你太弱了。”
“身为大明的公主,弱者没有资格谈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变成强者,变成神,才能不被吞噬。”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像是一块经历了万年风雪的玄冰。
“明天。”
“就在这星广袤的苍穹之下。”
“朕会帮你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