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杀机已现(1 / 1)

厚重的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碎,斑驳地洒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像是一张破碎的网。

空气令人窒息,连平日里负责研墨的秉笔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袁彬像个幽灵般站在御案侧后方的阴影里。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字迹潦草、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信。

一枚温润却略显浑浊的仿制羊脂玉佩。

以及一本厚厚的、密密麻麻写满拉丁文与汉文对照的册子——《利用皇室丑闻颠覆大明神圣性计划书·绝密版》。

“都在这了?”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靠在龙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朱笔,而是把玩着那枚之前摔成两半,其中半的仿制的玉佩。

指腹划过玉佩背面那个刻歪了的“安”字,一下,又一下。

“回陛下,都在这了。”

袁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刚从诏狱里带出来的血腥气,“这是从那个叫阿三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原件,还有从广州发回的急件里截获的李之藻手抄本。两相对照,一字不差。”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笑。

却比哭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上帝之爱’。”

他随手翻开那本计划书,指尖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条款上划过。

“制造皇室乱伦丑闻……瓦解君权神授的法理基础……利用舆论逼迫皇帝下罪己诏……伺机煽动民变,推翻‘异端’政权……”

“字字诛心啊。”

朱祁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传教,不惜毁掉一个皇室公主的清白,不惜让一个国家陷入动荡,不惜让千万人流血。”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善’?”

袁彬没有接话。

作为天子之剑,他不需要评价善恶,只需要知道剑锋该指向谁。

但他能感受到,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祁钰并没有发火。

他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清明得可怕。

这种冷静,比暴怒更危险。

“陛下。”

袁彬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拇指轻轻顶开一寸刀锋,寒光一闪而逝,“既然证据确凿,要不要……让广州那边动手?”

“只要您一道密旨,臣保证,不出三日,广州夷馆就会变成一片废墟。那个叫马里奥的番僧,会意外死于一场大火,或者流寇劫掠。”

这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最本能的反应。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杀了他?”

朱祁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杀了一个马里奥,还有千千万万个马里奥。只要西洋还在,只要他们的船还能造出来,这种人就杀不绝。”

“而且……”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案上那半块假玉佩上。

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这次虽然挡住了,但只要那个根源还在,这就是永远的软肋。”

“根源?”袁彬一愣。

“蒋守约。”

朱祁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

“他和永安的这段情,就是大明皇室最大的破绽。今天马里奥可以用假的玉佩来钓鱼,明天就会有张里奥、李里奥用真的情书来做文章。”

“只要他们还相爱,永安就永远是别人手里的人质。”

袁彬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袁彬试探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让蒋守约……消失?”

“只要宣称他在查案过程中英勇殉职,再追封一个封号,公主那边……虽然会伤心一阵子,但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这是一个最干净、最高效的政治解决方案。

只有死人,才不会犯错。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朱祁钰看着袁彬,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袁彬,你跟了朕这么久,格局还是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龙虎山的位置。

“杀了他容易。”

“但杀了他,永安会恨朕一辈子。她在心里会把蒋守约神化,变成一个完美的、无法超越的幻影。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道门会离心。”

朱祁钰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大明正在推行新学,正在搞工业化。儒家那帮老顽固已经在磨刀霍霍了。这时候,朕需要道教这把刀,需要他们用‘格物致知’来对抗腐儒的‘微言大义’。”

“蒋守约是张天师唯一的传人,是道门年轻一代的领袖。他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道门谁还敢为朕卖命?”

“所以,他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还要活得好好的,要位极人臣,要受万人敬仰。”

袁彬彻底糊涂了:“那公主……”

“他不能是驸马。”

朱祁钰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温情的表象。

“大明需要一位斩断尘缘、心怀天下的天师,不需要一位儿女情长的驸马。”

“朕要让他自己选。”

“让他亲手斩断这段情。”

“让他自己意识到,在他的‘道’和朕的‘天下’面前,儿女私情……轻如鸿毛。”

袁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比杀人还要诛心。

这是要从精神上,彻底重塑一个人。

把一个有血有肉的青年,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蒋守约还有多久到京?”朱祁钰问。

“回陛下,按照驿站的急报,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预计明日午时抵京。”

“好。”

朱祁钰点了点头。

“传朕口谕。”

“明日午时,不要让他进宫复命,也不要让他回道录司。”

“直接带他去西山。”

“朕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见他。”

袁彬心头一跳。

西山。

那里是皇家科学院的核心禁地,也是那座刚刚建成的、耸入云霄的天文台所在地。

陛下要在那里见他?

“遵旨!”袁彬不敢多问,重重磕头。

“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

袁彬退下。

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祁钰没有坐回去。

他走到东侧的窗前,推开窗户。

从这里,可以看到太庙那巍峨的金色屋顶。

那里供奉着大明历代先皇的牌位。

也关着他唯一的妹妹。

……

太庙,享殿。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那一个个黑底金字的牌位。

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

列祖列宗在上,冷眼俯瞰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永安公主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她没有动。

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破碎的假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被尖锐的断口刺破,渗出丝丝血迹,她也浑然不觉。

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睛肿得像桃子,视线模糊不清。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信是假的。

血是假的。

绝笔是假的。

只有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黑衣人,那个被打断手脚的信使是真的。

“我错了……”

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我不该信那个信使……”

“我不该想私奔……”

“我是大明的公主……我差点害了皇兄……”

巨大的愧疚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在这愧疚的最深处,却还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守约没死。

他还活着。

他在回来的路上。

“只要他回来……”

永安公主将那块碎玉抵在额头上,像是在进行某种绝望的祈祷。

“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哪怕皇兄罚我一辈子不出宫,我也认了。”

“我只想见他一面……听他说一句,他没有骗我。”

……

御书房。

朱祁钰收回望向太庙的目光。

他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星图前。

这是科学院最新绘制的北半球星空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恒星、行星和星云。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张只有疯子和天才才能看懂的图。

“永安,别怪朕。”

朱祁钰的手指划过那条璀璨的银河。

“朕给过你机会。”

“但你太弱了。”

“身为大明的公主,弱者没有资格谈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变成强者,变成神,才能不被吞噬。”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像是一块经历了万年风雪的玄冰。

“明天。”

“就在这星广袤的苍穹之下。”

“朕会帮你们……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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