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师的秋老虎还在发威,但吏部侍郎王大人的府邸后花园内,却凉爽得有些诡异。
四周摆满了冰鉴,丝丝凉气在花木间游走。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只有京城顶级权贵眷属才能参加的“品茶会”。
没有戏班子咿呀乱唱,没有嘈杂的丝竹管弦,甚至连平日里那些攀比首饰、炫耀恩宠的尖酸话语都消失了。
十几位身穿命妇服饰、满头珠翠的贵妇,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旁。
她们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那样空洞或傲慢,而是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与虔诚。
坐在主位上的,是王大人的正妻,王夫人。
她今日的气色好得惊人,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半年前还因为偏头痛而卧床不起的模样。
“各位姐妹。”
王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面生的心腹丫鬟在角落里伺候。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而热切。
“你们看,这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枚精致的纯银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在座的贵妇们纷纷探过身子,眼中闪烁着好奇。
“这就是那个‘全能的主’赐下的圣物?”一位尚书夫人忍不住问道,声音微微发颤,“真的……真的那么灵?”
王夫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双手捧起十字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脸上露出一副极为享受的神情。
“半年前,我头痛欲裂,恨不得撞墙自尽。太医院的那些废物,开了一堆苦得要命的汤药,喝下去除了坏肚子,一点用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
“后来经人介绍,我特地去了一趟广州,拜会马里奥神父,他没有给我吃药,只是把这枚受过‘洗礼’的圣物放在我的额头,念了一段咒……哦不,是福音。”
“就在那一瞬间,就像有一股清泉浇在火炭上,这脑袋可全好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在座的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身子骨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要么是常年失眠,要么是心悸气短,要么是那方面冷淡导致被小妾爬到了头上。
对于她们来说,钱财早已是数字,唯有健康和恩宠,才是命门。
“不仅如此。”
王夫人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惑人心的魔力。
“神父说了,主不仅能治身病,还能治‘心病’。”
“咱们这些做女人的,在府里看着光鲜,其实谁心里没苦?丈夫纳妾,儿子不争气,婆婆刁难……这些苦,拜佛有用吗?求道有用吗?”
她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大明的神佛都太贪,光吃香火不办事。但这位主不一样,只要你信祂,把心交给祂,祂就能帮你铲除异己,让那些狐媚子遭到天罚!”
“天罚”二字一出,在场好几位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渴望复仇、渴望掌控的疯狂光芒。
“王姐姐,怎么个入教法?我想求主惩罚那个刚进门的贱婢!”
“我也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是不是也能求主开窍?”
气氛瞬间被点燃。
看似高雅的茶会,瞬间变成了一场充满了欲望与交易的集市。
王夫人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入教容易,心诚则灵。下个月初一,神父会在城外的一处秘密庄园举行‘洗礼’,到时候会有真正的‘圣人’降临,亲自赐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不过,现在的局势不太好啊。”
“怎么了?”众人忙问。
王夫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听说皇上最近被那帮炼丹的道士迷住了心窍,不仅冷落了百官,还对这种西洋传来的真神百般打压。”
“主说,君王若背离正道,必有天罚。”
“你们没发现吗?最近京城的气氛多压抑,那就是天怒的前兆啊。”
政治谣言,就像瘟疫,最容易在这种封闭的贵妇圈子里传播。
一旦与“天罚”挂钩,恐惧感就会成倍增加。
“而且……”
王夫人左右看了看,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不仅是皇上,连宫里那位最受宠的永安公主,听说也……不太检点。”
众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八卦,尤其是皇室的桃色新闻,永远是贵妇们的兴奋剂。
“我听我家老爷酒后说漏了嘴,那位公主啊,跟龙虎山那个年轻的道士,似乎有点不清不楚的……”
“哎哟,如此隐秽吗?”
“谁说不是呢!这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还听说,那道士生的甚是俊美,有段日子常被皇上召见彻夜详谈”
“难怪皇上信道教,原来是遮羞布啊!”
窃窃私语声四起,伴随着鄙夷的眼神和幸灾乐祸的低笑。
她们不知道,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被记录了下来。
角落里。
一名正在给各位夫人续茶的丫鬟,低眉顺眼,动作轻柔。
她长相极为普通,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手上布满了做粗活的老茧。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只有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硬皮。
她是锦衣卫新训练的第一批女探子,代号“听雨”。
她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默记。
吏部侍郎王夫人,传播异端,诅咒帝王。
兵部员外郎李夫人,询问如何入教,意图咒杀小妾。
鸿胪寺卿张夫人,传播公主流言、甚至非议帝王……
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脑海里生成了一份必死的名单。
……
半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昭狱最深处的密室。
袁彬坐在一张黑漆漆的铁案后,手里拿着“听雨”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密室里没有窗,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毕啵的声响。
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如同阎罗。
“好一个‘天罚’。”
袁彬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宣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这帮长舌妇,平日里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绫罗绸缎,养尊处优。现在竟然成了番鬼的传声筒,在背后捅皇上的刀子。”
他对面,站着几名心腹千户,个个面色铁青,手按刀柄。
“大人,抓吧!”
一名千户咬牙切齿,“这已经是谋逆大罪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把王府抄了,把那帮妖妇抓进水牢,让她们尝尝真正的‘天罚’!”
“蠢货。”
袁彬骂了一句,眼神冰冷。
“抓了她们容易。但这几家加起来,牵扯到六部的一半官员。你是想让朝廷明天瘫痪吗?”
“而且,这些长舌妇只是蠢,只是被利用的刀。我们要抓的,是握刀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
“这件事,必须请示陛下。”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祁钰正在看书。
不是奏折,而是一本刚从皇家科学院送来的《基础化学初解》。
袁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后,跪地呈上密报。
朱祁钰放下书,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仿佛密报上写的不是针对他和妹妹的恶毒诅咒,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天罚?”
朱祁钰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马里奥这步棋,走得倒是挺准。知道从正面攻不破大明,就开始搞‘夫人外交’,走上层渗透的路子。”
“这些贵妇,精神空虚,身体有疾,又有钱有闲。确实是最好的突破口。”
袁彬低着头,不敢接话。他能感受到皇帝平静语气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陛下,那个王夫人……”
“暂不动。”
朱祁钰将密报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将那张写满罪恶的纸吞噬成灰烬。
“现在抓人,只会打草惊蛇。马里奥既然要在下个月初一搞什么‘圣人降临’,那我们就等他把戏台搭好。”
“至于这些长舌妇……”
朱祁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记。
“把名单记下来。谁说了什么,谁入了教,谁捐了钱,一笔一笔,给朕记清楚。”
“等收网的时候,把这份清单复印几百份,直接甩在她们丈夫的脸上。”
朱祁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告诉那些大人,朕给他们留了面子。让她们把自家的疯婆娘领回去,好好‘管教’。”
“谁家管不好,朕就帮他管。到时候,可就不是休妻那么简单了。”
“连枕边人都管不住,还想管大明的百姓?那就把乌纱帽一并摘了吧。”
袁彬心中一凛,背脊发凉。
这才是帝王心术。
不杀人,却诛心。
这份名单一旦公开,这些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洗清“通番”的嫌疑,绝对会对自己的妻子下狠手。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在那场茶会里肆意诅咒皇室的贵妇们,下场将会比死在昭狱里更惨。
“还有。”
朱祁钰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电。
“关于永安的流言,传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已经在内城传开了。甚至……有些御史也听到了风声,准备上折子弹劾。”
“很好。”
朱祁钰冷笑一声,重新拿起那本化学书。
“火烧得越旺,到时候反噬得就越狠。”
“不用压。让他们传。”
“朕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是人,有多少人是鬼。”
窗外,夕阳西下。
京城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在那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无数条毒蛇正在暗中吐着信子,等待着那个名为“下月初一”的时刻。
而朱祁钰,就是那个站在云端,冷眼看着蛇群聚集的猎人。
他在等。
等所有的毒蛇都爬出洞穴,露出毒牙。
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