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霉味。
一间只有高级千户以上级别才能进入的密室里,几盏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投射出狰狞的形状。
袁彬站在长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坊市图。
几个红色的圆圈,像鲜血淋漓的伤口,标注在地图的关键节点上。
“都听清楚了。”
袁彬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冷硬如铁,“陛下有旨,这次行动代号‘捕鼠’。”
“那个从广州来的‘老鼠’,也就是马里奥派来的信使,一旦进京,不许抓,不许惊动,更不许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几名心腹千户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锦衣卫办差,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何时这么憋屈过?
“大人的意思是……放任他?”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放任,是监控。”
袁彬手中的炭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处——东华门侧的采办处。
“全天候,十二个时辰。他吃了什么,拉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朕……我们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把东华门侧门的守卫,全部换成我们的人。那些平日常在这一带活动的闲汉、乞丐,也全部换成暗桩。”
袁彬抬起头,目光森冷地扫过众人,“给‘老鼠’留一条缝,让他能把消息递进去。”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抓住一只老鼠,而是要顺着老鼠,找到他在京城咬开的所有洞口。”
“还有……”
袁彬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那是通过系统侧写还原的信使面貌。
“安排一个精通口技和易容的兄弟,随时待命。万一那只老鼠在接头时出了意外,或者想要逃跑,就顶上去。”
“是!”
众千户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这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京城的夜色中无声张开。
……
次日午后。
京城前门大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一个背着药篓、风尘仆仆的中年商贩,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地逛着。
他叫阿三,是耶稣会培养多年的死士。
阿三极其谨慎。
他在城里绕了整整三圈,先是去药铺问了价,又在成衣店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最后甚至钻进了一个公共茅房,在里面蹲了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明的锦衣卫名声在外,但他自信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前,叫了一碗大碗茶。
在付钱的时候,他的手指极快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留下了一个只有内部人能看懂的暗号,然后将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压在了茶碗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然而。
他并不知道,就在距离茶摊一百步外的一座酒楼屋顶上。
一名身穿灰衣的锦衣卫暗哨,正趴在瓦片间,手中举着那台由皇家科学院特制的【单筒望远镜】。
透过澄清的水晶镜片,阿三刚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敲击的频率、铜钱的花纹、甚至他眼角的一丝紧张,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目标留下了暗号。铜钱缺口在左,这是急件。”
暗哨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在手中的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勾。
随后,他拿起一面小铜镜,对着对面的阁楼晃动了一下反射光。
信号传递。
网,开始收紧。
……
半个时辰后,东华门外的一条僻静胡同。
阿三终于见到了接头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宫服的中年太监,负责宫里的蔬菜采办。
此人嗜赌如命,早在半年前就被耶稣会用银子喂饱了。
“东西呢?”中年太监四下张望,一脸的做贼心虚。
“在这。”
阿三从贴身的亵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用鲜血写就的书信,字迹潦草,带着干涸的暗褐色。
还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马里奥特意让他带上的模仿的惟妙惟肖的仿制品——当然,阿三并不知道这是假的,他只知道这东西能要人命。
“主教说了,这封信和玉佩,务必亲手送到永安公主手中。”
阿三压低声音,语气阴毒,“就说,那位蒋公子奉命在广州查案时遇刺,身中剧毒,命悬一线。这是他的绝笔,想见公主最后一面。”
中年太监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这……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想想你在赌坊欠的那六千两银子。”阿三冷笑一声,“送到了,你的债一笔勾销,还能去南洋过富家翁的日子。送不到……你就等着被锦衣卫剥皮充草吧。”
太监咬了咬牙,一把抓过油纸包,塞进袖子里。
“罢了!待公主用晚膳的时候,我寻个法子送去便是。”
看着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阿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任务完成。
大明的皇室,就像这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
御书房。
袁彬跪在地上,实时汇报着进度。
“陛下,东西已经交接了。是一封伪造的血书,还有那块玉佩的仿制品。”
“那个采办太监,正在往永安宫去。”
朱祁钰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仿制品……”
朱祁钰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们连这也想到了。用假的来乱真的,真是好算计。”
“陛下,要截下来吗?”袁彬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这封信若是让公主看了,怕是……”
怕是会痛不欲生。
怕是会方寸大乱。
怕是会从此恨上这个世界,甚至恨上她的皇兄。
朱祁钰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不用。”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让他们送。”
袁彬一惊:“陛下!”
“朕说了,送!”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冷酷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让她痛一次,她永远不知道,这皇宫外面的世界,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她以为的爱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杀人刀。”
“长痛不如短痛。”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紫禁城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这张网已经张开了。”
“朕倒要看看,这次能网住多少大鱼。”
“袁彬,通知科学院,准备好那个东西。”
“朕要在天文台,给他们上一课。”
袁彬低下头,只觉得背脊发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