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黄昏,美得有些凄凉。
残阳如血,将宫墙上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永安公主坐在窗前,眼皮跳得厉害。
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
昨夜梦里,她看见蒋守约浑身是血地站在悬崖边,对着她笑,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她是被哭醒的。
“公主,膳房的张公公来了。”
贴身宫女小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让他进来。”永安公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张公公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太监,平日里负责采办宫里的瓜果,因为办事利索,很得公主赏识。
但他今天有些不对劲。
他走进内殿,还没行礼,腿就先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公……公主殿下……出大事了!”
永安公主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可是皇兄……”
“不……不是万岁爷。”
张公公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沾满污泥和暗红血迹的油纸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是……是蒋公子。”
轰!
永安公主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你胡说什么!蒋公子是钦差,有尚方宝剑,能出什么事!”小桃厉声呵斥。
“奴婢不敢撒谎啊!”
张公公哭丧着脸,一边磕头一边把油纸包往前递。
“这是奴婢今日在东华门外采买时,一个快死的乞丐塞给奴婢的。他说……他是蒋公子的死士,拼死突围才送回来的。”
“他说……蒋公子在广州中了番人的奸计,身中剧毒,已经……已经不行了!”
永安公主一把推开小桃,疯了一样扑过去,抓起那个油纸包。
指尖触碰到那暗红色的血迹,冰凉,黏腻,像是一条毒蛇爬过手背。
她颤抖着撕开油纸。
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滑落出来,当啷一声掉在金砖地上。
那是她最熟悉的鸳鸯佩。
是她亲手设计,托人送出去的定情信物!
除了玉佩,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纸上字迹潦草,像是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而且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感。
但那字迹,确确实实是蒋守约的!
那种特有的、带着魏碑风骨的笔锋,哪怕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安妹……”
第一眼看到这个称呼,永安公主的眼泪就决堤了。
“吾在广州遭番僧暗算,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此生唯憾不能践约……临死唯愿再见一面……今夜子时,西便门外……若有来生……”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淡,最后被一大滩血迹模糊了。
那是血书。
是绝笔!
“守约……”
永安公主死死将信纸捂在胸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块。
什么理智,什么宫规,什么皇家体面,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满脑子只有那四个字:命不久矣。
他要死了。
那个会在月下给她讲星星的人,那个答应带她去龙虎山看云海的人,那个她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寄托,就要死了!
“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永安公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像是一只受惊的鹿。
“公主!您不能去啊!”
张公公一把抱住公主的腿,声泪俱下。
“这可是私自出宫,是大罪啊!万一被万岁爷知道了……”
“滚开!”
永安公主一脚踹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疯狂。
“哪怕是死,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如果他死了,我绝不独活!”
她冲进内室,手忙脚乱地翻找出一套小太监的衣服。
那是她以前为了偷偷溜去图书馆见蒋守约时准备的。
她的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服上。
“小桃!帮我!”
小桃早已吓傻了,但在公主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下,只能含着泪上前帮忙。
……
乾清宫,御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永安宫更加压抑。
没有点灯。
朱祁钰独自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刚刚从广州发回来的、袁彬亲笔书写的真正捷报:【蒋守约已查明番僧底细,并未中毒,正日夜兼程返京,预计三日后抵京。】
另一份,则是锦衣卫实时传回来的、关于永安宫动向的急报:【张太监已送达伪造血书。公主情绪崩溃,正在换装,意图强闯西便门。】
真相就在他手边。
只要他现在派人去永安宫,把这份捷报给妹妹看一眼,所有的阴谋都会不攻自破。
公主会破涕为笑,会安心等待情郎归来。
一切都会是个大团圆结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朱祁钰没有动。
他的手,死死按在那份真正的捷报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做一个违背人性的决定。
“袁彬。”
黑暗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臣在。”
“撤掉西便门的所有暗哨。”
“给张太监和那个假信使留条路,让他们带着公主……出城。”
袁彬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清皇帝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和痛苦。
“陛下,这一步迈出去,公主这辈子恐怕……”
恐怕都会活在这个阴影里。
甚至,会恨透了这个没有阻止她的哥哥。
“她必须走这一步。”
朱祁钰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永安太天真了。”
“她以为爱情是花前月下,是海誓山盟。她不知道,在这场权力的博弈里,她的爱情就是别人手里最锋利的刀。”
“马里奥要用她的名节来杀朕的威信,要用她的私情来毁道教的根基。”
“如果不让她亲眼看到那个‘垂死’的蒋守约其实并不存在,不让她亲身体验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诱饵的绝望。”
“她永远学不会长大。”
“她会永远怪朕阻拦她的幸福,会永远活在那个虚幻的梦里。”
朱祁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与其让她将来死在更恶毒的算计里,不如现在,朕亲手把她的梦打碎。”
“哪怕她恨朕一辈子。”
“朕也认了。”
这是一种残酷的慈悲。
就像是为了治愈顽疾,必须先要把腐肉一刀刀割下来。
痛,是必须的代价。
“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保护好她的安全。但记住,在最后一刻之前,不许出手。”
“让她看清楚。看清楚这城外的黑夜,到底有多黑。”
袁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
夜幕降临。
皇宫的更鼓敲响了三下。
西便门的一处偏僻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快步走了出来。
那是永安公主。
她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因为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她就不再是大明的公主。
她只是一个为了爱人,愿意奔赴地狱的女人。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那名张太监和那个假扮成死士的信使,对视一眼,露出了得逞的狞笑。
他们像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张早已张开的黑色大网,正在无声收紧。
永安公主踏入了无尽的黑夜。
而在乾清宫最高的露台上,朱祁钰负手而立,任由夜风吹乱了他的龙袍。
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去吧,永安。”
“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等你回来的时候,朕会还你一个……没有任何人敢再算计你的大明。”
“但这堂课的学费……”
朱祁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哥哥帮你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