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中,朱祁钰没有享受太久。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思想的胜利如果是云,那制度的建设就是雨。
云再美,不下雨也解不了渴。
他亲自走下丹陛,来到张元祯面前,伸出双手,扶起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张山长,使不得,快快请起。”
这一扶,充满了象征意义。
它向天下人展示了皇帝对归心儒生的尊重与接纳,也彻底安了所有旧派读书人的心。
张元祯受宠若惊,老泪纵横:“陛下折煞老朽了。”
朱祁钰没有让他把手抽回去,而是顺势拉住了旁边宋应星的手。
他将这一文一理,一旧一新两位领袖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跪倒的一片乌压压的人群,趁热打铁,宣布了“经筵大辩”后的第一个决定。
“朕意已决!”
朱祁钰的声音穿透了欢呼声,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编纂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此书,当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农桑医工,囊括古今中外一切知识,为后世学子开辟蹊径,为我华夏文明立下根基!”
“朕为其定名——《格物总集》!”
人群中发出一阵吸气声。
修书,历来是盛世修典,是文人的最高荣耀。
但以前修的都是《永乐大典》那种汇编古籍的书,而这次,修的是“格物”!
“此书,将由张山长你,与宋院长,共同担任总编纂!”
朱祁钰看向两人,目光灼灼。
“张山长负责润色义理,确保其不失圣人教化;宋院长负责核定技术,确保其不失科学严谨。”
“你二人,可愿担此重任?”
这个任命,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巧妙地将两位“思想领袖”绑定在了一起,象征着“体”与“用”的正式结合。
从此以后,儒学与格物学将不再对立,而是在这一部书里,血脉相连。
张元祯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知道,皇帝这是给了他和所有儒生一个无上的荣耀,一个将儒家经世济民思想融入千秋伟业的机会。
这是在给他们这帮“旧人”一条活路,一条通往不朽的路啊!
“老朽……遵旨!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元祯再次深深一揖。
宋应星也激动地拱手:“臣,领旨!”
搞定了“名”,接下来就是“利”。
也就是权力的分配。
朱祁钰随即宣布第二个决定,这个决定更是石破天惊。
“即日起,于内阁之外,增设‘格物殿’!”
“与文华殿、武英殿并立!凡涉重大工程、科技研发、格物教育之国策,皆出于此殿!”
轰!
百官震动。
于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增设一殿?
这意味着,“科学”的地位,将以国家最高制度的形式,提升到了与“政治”、“军事”并驾齐驱的高度。
以前工部只是六部之末,现在“格物殿”直接跟内阁平起平坐了!
这意味着,科学家将拥有直接影响国家决策的权力,不再是只会干活的工匠,而是国家的——大脑之一。
“宋应星,上前听封!”
朱祁钰声音洪亮。
宋应星激动地出列跪倒,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朕命你为首任格物殿大学士,秩比内阁,统管天下格物之事!”
“臣……谢主隆恩!”宋应星泣不成声。
他搞了一辈子格物,被人叫了一辈子“匠人”,受尽了白眼。
今天,他终于站起来了。
不仅是他,他身后那群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科学家们,一个个也都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泪光。
最后,朱祁钰宣布了第三个,也是最让天下读书人关心的决定。
这是对未来的投资,也是对人才选拔制度的根本性改革。
“自明年恩科始,科举正式分‘文’、‘理’两榜!”
朱祁钰竖起两根手指。
“文榜考策论、律法,理榜则考数学、物理、化学、工程学!”
“文榜状元,赐‘翰林修撰’;理榜状元,赐‘格物殿研究员’,品级等同!俸禄等同!”
“天下读书人,凭尔所好,各择其路,皆为国之栋梁!”
这一系列决定,如同三板斧,彻底将“景泰新学”的思想,铸造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国家制度。
它为儒生找到了新的出路,为科学家赋予了无上的地位,更彻底打通了科技人才的上升通道。
广场上的学子们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在算术、杂学上有天赋,却因为写不好八股文而郁郁不得志的人,此刻简直像是看到了天堂的大门向他们敞开。
“陛下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诚。
朱祁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御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朱祁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提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上,重重地盖下了玉玺。
“啪。”
一声脆响,仿佛是给这个旧时代盖上了棺材板。
这是“经筵大辩”后的第一道正式圣旨。
它没有那些骈四俪六的废话,内容极其务实,务实得让户部尚书看着都肉疼。
第一,正式设立“格物殿”,位列内阁之外,专司天下科技、工程、格物教育。首任大学士宋应星,秩正二品,见官大一级。
第二,任命张元祯为“大明文教总顾问”,领衔编纂《格物总集》。
第三,也是最震撼的一条。
“即刻从内帑和国库中,拨付白银三百万两。”
朱祁钰将圣旨递给袁彬,示意他立即发往六科廊抄送。
“朕知道户部要叫穷,告诉他们,这笔钱不用他们从税赋里出。朕的皇家舰队上个月刚从南洋回来,带回来的香料和黄金,足够覆盖这笔开支。”
“这三百万两,一百万两作为《格物总集》的启动资金。朕要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全的资料。哪怕是派人去极西之地找一本书,这钱也得花!”
“剩下两百万两,全部划给皇家科学院。”
朱祁钰看向宋应星,目光灼灼:“宋爱卿,朕给你钱,给你人,给你地位。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宋应星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请讲!”
“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给朕变成实物。”朱祁钰指了指书桌上那一堆画满了复杂齿轮和线路的草图——那是他凭记忆画出的内燃机概念图和电力实验草图,“五年内,朕要看到不需要烧煤也能跑的车,要看到晚上能像白天一样亮的灯。”
“做到了,朕给你封爵。做不到,朕唯你是问。”
这是真正的胡萝卜加大棒。
但在宋应星听来,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他搞了一辈子发明,求爷爷告奶奶地讨经费,何曾见过这般豪横的投入?
“臣……纵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负陛下重托!”宋应星重重叩首,额头都磕青了。
有了这白纸黑字的圣旨,有了这真金白银的投入,思想上的胜利,就迅速转化成了不可动摇的国家制度。哪怕日后朱祁钰不在了,这套庞大的利益机器,也会推着大明继续往这条路上狂奔。
……
深夜,东宫。
朱祁钰没有回寝宫,而是来到了太子朱见济的书房。
朱见济并没有在读《太学》,而是站在一架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地球仪旁。
这架地球仪是朱祁钰特意命令工匠打造的,支架用的是纯金,海洋部分镶嵌着蓝宝石,陆地则是用各种颜色的玉石拼贴而成。它不仅仅是一件奢华的摆设,更是一件教具。
朱祁钰屏退了左右,走到儿子身后。
“父皇。”朱见济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么晚了,在看什么?”
“儿臣在看安南。”朱见济指着地球仪上那一小块凸起的地方,“父皇说过,那里不仅有粮食,还有通往南洋的港口。儿臣在想,既然那里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的皇帝要放弃它?”
朱祁钰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缓缓转动着沉重的地球仪,手指滑过大明的疆域,滑过草原,滑过南洋,最后停在了那片广袤的海洋上。
“因为他们只有‘道’,没有‘器’。”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济,你记住。以前的儒生告诉你,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话对,也不对。”
“修文德,那是‘道’。有了道,你才能治理天下,让百姓服你,让外族敬你。”
“但是,”朱祁钰的手指在地球仪上重重一敲,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如果没有‘器’,没有强大的军队,没有先进的格物,你的‘道’就是别人嘴里的肥肉。”
他微微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过一个头的太子,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今日之前,父皇为你扫清了所有物理上的敌人。瓦剌被打残了,安南迟早是我们的,那些不听话的也被杀得差不多了。”
“但是,这还不够。”
“江山要传千秋万代,光靠杀人是不行的。得靠思想,得靠规矩。”
“今日之后,父皇为你立下了这座江山千年不倒的思想基石——景泰新学。”
朱祁钰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套新学,告诉天下人,格物是正道,赚钱是正道,强国是正道。只要这套学问在,哪怕将来有一天,大明遇到昏君,遇到灾荒,但这股向上的气不会散,这不断进取的魂不会灭。”
“这,才是父皇留给你,最宝贵的遗产。”
朱见济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
他经验尚浅,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
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种沉甸甸的期望,以及那种仿佛能托起整个世界的坚毅。
他看着父亲略显疲惫的侧脸,那是为了这个国家操劳过度的痕迹。
朱见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全然的崇敬。
“儿臣记住了。道为体,器为用。儿臣定会守好父皇的这套学问,让大明的龙旗,插满这球上的每一块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