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城的薄雾还没散去,崇文门外的大街上就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大明日报》报社的门口,聚集的人群比施粥棚还要夸张。彻夜未停的蒸汽印刷机轰鸣声,在每一个等待的人耳中,都像是这个时代最动听的心跳。
“出来了!号外出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报童们抱着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冲了出来。
这一天的报纸,破天荒地没有刊登任何商业广告。
头版头条,用前所未有的、加粗加黑的一号宋体字,印着那个足以让整个帝国震颤的标题——
《圣人论道,体用归一:陛下为万世开太平,创立景泰新学》
标题下方,是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速写。
画面上,年轻的帝王站在中间,左手牵着张元祯,右手拉着宋应星。
背景是巍峨的奉天殿和跪伏如海的群臣。
这幅画的冲击力,比一万字的文字都要强。
它直观地告诉了所有不识字的老百姓:皇帝把读书人的头头和做工匠的头头,撮合到一块儿了!
报纸的内容,更是经过了朱祁钰的亲自审定。
它没有用那些诘屈聱牙的文言文,而是用了最浅显的大白话。
“啥叫体用?体就是咱们老祖宗的仁义道德,这是做人的根本,不能丢。用就是咱们现在搞的机器、种的庄稼、造的大炮,这是过好日子的本事,得使劲学!”
“以后谁再说搞技术的是奇技淫巧,那就是跟孔圣人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这种极其接地气的解读,就像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
一份报纸,两文钱。
在茶馆里,一个识字的说书人拿着报纸,唾沫横飞地念着。
周围围满了贩夫走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哎哟,这下好了!我家那小子整天喜欢捣鼓木头,不去念书,我还打断了他两根棍子。照皇上这说法,他这也是在修‘道’?”一个木匠激动地拍着大腿。
“那可不!报上说了,只要能造福百姓,那都是道!你家小子以后要是能进格物殿,那也是官老爷!”
“我的乖乖,这世道,真变了啊……”
……
随着呜呜作响的火车和扬帆起航的海船,这份号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江南,松江府。
这里是大明纺织业的中心,也是当年新旧势力斗争最激烈的地方。
林复之家族的覆灭,已经在江南商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所有苟延残喘的旧式作坊主都在观望,生怕朝廷的屠刀砍向自己。
就在人心惶惶之时,报纸到了。
一家刚刚引进了蒸汽纺织机的新式工厂内,年轻的厂主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捧着那份报纸,冲进了轰隆隆作响的车间。
他关掉了总阀门。
巨大的机器声停了下来,几百名女工惊恐地看着老板,以为工厂要倒闭了。
“都别怕!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厂主激动地跳上一摞棉布包,把报纸举得高高的,嗓子都喊破了。
“看到了吗!陛下说了!咱们搞的这些机器,也是圣人之道!咱们不是唯利是图的奸商,咱们是在为国‘格物’!”
“以后谁再敢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坏了女德,坏了祖宗规矩,就把这报纸拍他脸上!”
“万岁!”
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因为家里穷,出来做工还要被族里人骂。
现在,皇帝给她们撑腰了。
这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解脱感和认同感,让无数人喜极而泣。
……
北疆,归化城。
这里是防备瓦剌残部的前线。
肃杀的军营里,寒风如刀。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总兵,正坐在火炕上,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听着随军文书念报纸。
当听到“格物殿”成立,并且每年拨款数百万两用于研发新式武器时,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猛地跳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冲出营帐,跑到校场上那几门刚刚运到的后膛火炮旁,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冰冷的炮管。
“好!太他娘的好了!”
总兵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老子以前最怕的就是朝堂上那帮酸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一说要换装备就哭穷,说咱们穷兵黩武!”
“现在好了!皇上把道理给讲通了!这大炮也是‘器’,也是治国之本!”
他一脚踢在副将的屁股上:“传令下去!给老子狠狠地练!以后咱们手里的家伙什只会越来越硬,谁要是还打不赢,老子把他塞进炮管里射出去!”
……
海外,马六甲。
南洋都护府。
这里的空气湿热黏稠,充满了香料和海水的味道。
大明的官员正拿着报纸,通过通译,向几位当地的苏丹宣讲大明的新政策。
这些苏丹们穿着金丝织就的长袍,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不懂什么孔孟,也不懂什么格物。
但当通译指着港口里那艘像山一样巨大的大明宝船,又指着报纸上皇帝的画像,说了一句话后,他们懂了。
“大明皇帝陛下说,能造出这种大船的学问,才是真正的天道。谁掌握了这种学问,谁就是替天行道。”
苏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畏。
以前,他们怕大明,是因为大明的炮火猛,船坚固。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暴力的恐惧。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一件事:大明皇帝不仅能造出最厉害的战舰,还能定义什么是“道理”。
如果你不学大明的道理,你就是违背天道,你就是野蛮人。
这种从文化和思想上的降维打击,让他们膝盖发软。
一位苏丹颤巍巍地站起来,摘下头巾,对着东方的方向深深鞠躬:“大明皇帝陛下……是真正的圣主。我们也想派子弟去那个……格物殿,学习天道,不知可否?”
……
京城,皇家科学院。
这里今天是欢乐的海洋。
平日里那些不苟言笑、整天埋头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和研究员们,此刻全都疯了。
他们把宋应星高高地抛向空中,一边接住,一边大喊着“院长万岁”、“科学万岁”。
宋应星被抛得头晕眼花,但他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六十多年了。
他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小吏,到写出《天工万物》却无人问津的落魄书生,再到今天的大明格物殿大学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这些“格物者”,再也不是主流社会的边缘人,再也不是只会干脏活累活的工匠。
他们登堂入室了。
他们成了这个帝国真正的栋梁。
狂欢过后,宋应星没有去休息。他红着眼睛,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干开会。
会议室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格物殿第一个五年计划》。
“兄弟们,陛下给了咱们尊严,给了咱们钱。咱们得拿命来报!”
宋应星的声音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内燃机!这是陛下点名要的东西!不管多难,五年内,必须把它弄出来!”
“还有电!那个能把黑夜变成白昼的神物!咱们要成立专门的项目组,攻克它!”
“是!”
回答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
与此同时,国子监。
张元祯也在召集天下儒生代表。
“诸位。”张元祯看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格物总集》的编纂委员会正式成立了。”
“但我要求你们,编这本书,不能只在故纸堆里找。”
“你们要走出去。去工厂,去田野,去军营。去看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去看看庄稼是怎么长的。”
“儒学要新生,就不能再躲在书斋里。我们要去了解这个‘用’,才能更好地立这个‘体’。”
一位年轻儒生站起来,目光炯炯:“山长,学生愿去西山煤矿,记录采煤之法!”
“学生愿去松江织造局!”
“学生愿去太医院!”
看着这些充满活力的身影,张元祯抚须而笑。儒学,终于走出了那个封闭的死胡同,走向了广阔的天地。
整个帝国,都因为这场思想上的革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可怕的活力。
朱祁钰站在皇宫的最高处,景山之巅。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近处报童的叫卖声,还有科学院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那是实验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最美妙的交响曲。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内部的隐患,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思想上的,似乎都已经扫清了。
这辆战车,终于可以全速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