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察点到村庄外围，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多，但山路曲折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行走异常艰难。
那股萦绕不散的、混合着铁锈与腐败甜腥的气味，随着距离的缩短，变得越来越浓，粘稠地挂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让人作呕。
不仅是气味，周围的环境也越发诡异。
树木上的抓痕更加密集，有些甚至深可见木芯，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疯狂地抓挠、攀爬。
折断的树枝和灌木越来越多，倒伏的方向杂乱无章，像是经历过一场混乱的追逐或挣扎。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拖拽形成的浅沟，沟壑边缘的泥土和落叶上，沾染着暗沉发黑、早已干涸的血迹。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偶尔能在某些树干底部或岩石背阴处，看到一些模糊的、用暗红色液体涂抹的扭曲符号，看不出含义，只让人觉得莫名的烦躁和心悸。
“通讯干扰增强，”
“听风”压低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带着一丝电流杂音，“与‘狼穴’的远程信号已完全中断，重复，完全中断。内部短距通讯……也开始出现断续杂音。”
陈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代表外部链接的信号格确实是空的。
他敲了敲耳麦：“保持内部频道最低功率，必要时使用手势。灰隼，检查备用通讯方案。”
“备用短波静默，定时尝试联络。激光通讯器准备，但需要视野。”
“灰隼”迅速回应，声音还算稳定，但能听出紧绷。
陈默点点头，示意继续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轻捷，但动作更加谨慎。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所有景物都蒙着一层不祥的绿光，那些血迹和抓痕在镜头下呈现出更深的墨绿色，触目惊心。
他的鼻子微微翕动，过滤着空气中越来越复杂的异味。
腐烂的甜腥是主体，但其中开始夹杂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经血和某种菌类混合的、湿漉漉的霉味。
这味道让他皮肤下那些沉寂的金色纹路，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反应。
“注意两点钟方向，树干中段。”
“剃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警觉。
陈默立刻看去。
在一棵粗大的老杉树离地约三米的位置，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夜视仪拉近焦距。
那是一件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沾满深色污渍的棉袄，看款式像是山里老人穿的。
棉袄被一根尖锐的、像是硬生生掰断的树枝穿透，钉在树干上，随风微微晃动，仿佛一面不祥的旗帜。
“是人造的痕迹，”
“岩钉”低声道，声音发紧，“但……不像人干的。”
没有人回答。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高度，那力度，那随意而暴戾的方式，都不太可能是普通山民或野兽所为。
越来越近了。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子，前方出现了一条勉强可辨的土路，蜿蜒向下，通向山坳。
路边的杂草有被大量踩踏碾压的痕迹，泥土湿润泥泞，混杂着更多、更清晰的血脚印和拖痕，一直延伸向村庄的方向。
空气中的腐臭味已经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直冲脑门，即使隔着面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陈默再次停下，抬手握拳。
队伍无声止步，依托树木和岩石隐蔽。
前方就是村口了，那棵在侦察照片里出现过的大榕树，应该就在土路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即使有面罩过滤，那股浓烈的恶臭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带着死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亵渎气息。
他缓缓从掩体后探出头，夜视仪投向村口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即使是以他此刻被抑制剂压制的情绪和远超常人的心志，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身后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甚至有一声轻微的战术后退，踩断枯枝的脆响。
频道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村口，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枝叶繁茂如华盖的大榕树，此刻成了人间地狱的展架。
粗壮的横枝上，用粗糙的麻绳、藤蔓，甚至看起来像是撕扯下来的衣物拧成的布条，吊着十几具尸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
是十几具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人体。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让这场景更加诡异和恐怖。
失去了皮肤覆盖的肌肉组织和筋膜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血液早已凝固，在体表结成了厚厚的、凹凸不平的硬壳。
但有些地方，似乎还有新鲜的、更湿润的血液在极其缓慢地渗出，顺着赤裸的脚踝、指尖，一滴滴落下。
树下，地面被滴落的血液浸润，形成了一大片粘稠、暗红、在夜视仪下近乎黑色的湿润区域，范围足有数米方圆。
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腥臭味，正是从那里，从那些悬挂的、赤裸的肉体上，蒸腾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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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悬挂的姿态各异，有的低垂着头，双臂无力地下垂；有的扭曲着，仿佛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还有一具，似乎是个孩子，被吊得更高，小小的、赤裸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而在榕树正前方，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立着一座“神像”。
那神像大约一人多高，材质似乎是泥土混合了稻草和碎石粗略塑成，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手印和抓痕。
它的姿态极为诡异——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两侧张开，手指扭曲地指着地面，头颅却高高昂起，脸上被粗糙地刻画出了五官，但那表情……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夜视仪的绿光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和疯狂。
神像的胸膛部位，被人用暗红色、似乎是血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山神】。
血液已经干涸发黑，但那两个字却因为颜料的浓稠和书写者的用力，呈现出一种狰狞的凸起感，仿佛随时会从泥像上滴落下来。
榕树上悬挂的剥皮尸体，树下粘稠的血污之地，以及前方这尊姿态诡异、以血书名的“山神”像……
构成了一幅极度亵渎、疯狂、令人精神极度不适的场景。
“这……他妈的……”“剃刀”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抑制不住的恶心感。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特种兵，面对这种超越常理、充满仪式感和疯狂意味的恐怖场景，也难免感到心神动摇。
“灰隼”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干涩：“陈先生……这……我们还进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悬挂的尸体，扫过那片血污之地，最后定格在那尊“山神”像上。
金色的竖瞳在夜视仪后微微收缩，冰冷地分析着一切。
尸体剥皮的手法……粗糙，但并非完全外行，有些关节处的切割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熟练”。
血液滴落形成的区域……太过集中和“均匀”，不完全是自然滴落形成，更像是被刻意引导或汇集。
神像的姿态和字迹……充满了狂乱和非理性的气息，但“山神”这两个字，又似乎指向某种原始的、扭曲的信仰或恐惧。
他微微动了动鼻子，除了浓烈的血腥和尸臭，他似乎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淡的、不同于人类血液的、更加阴冷腥臊的气味，混杂在血污之地的边缘。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投向村庄内部。
在夜视仪的视野里，那些低矮的房屋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比山林的寂静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
而村庄周围的土地、墙壁上，他看到了更多、更密集的抓痕，有些甚至高达三四米，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多足的生物曾在那里攀爬徘徊。
通讯中断。
诡异的痕迹。
剥皮的血尸。
邪异的神像，死寂的村庄。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村庄发生的，绝非简单的疫病或野兽袭击。
这里是一个被某种极度邪恶、疯狂和非人力量彻底玷污和改造过的地方。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罩前形成一小团，又迅速消散。
他伸出手，指向那尊“山神”像，然后缓缓下移，指向神像脚下那片看似只是普通泥土的地面，又在内部频道里，用手指做了一个轻微下压、示意“注意”的手势。
“灰隼”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凝聚目力看去。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下，神像脚下的地面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加……湿润？松软？而且，隐约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
陈默收回手，转向队员们，在频道里低声道，声音透过骨传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保持最高警戒。尸体和神像，不要靠近，不要触碰，尤其是神像脚下的地面。我们绕过去，从侧面进入村庄。注意所有墙壁、地面的抓痕和孔洞。这里的东西……可能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在黑暗中昂首的、以血书名的“山神”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夜视仪的绿光中，仿佛正凝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血污的神像，沉默地矗立在尸架之前，守护着，或者标志着，这座已经“死掉”的村庄的入口。
而他们，必须踏入这片被亵渎和疯狂浸染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