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没有星光。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在降低高度后变得越发沉闷,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脊林间空地停稳,卷起的狂风压弯了周遭的灌木。
舱门滑开,冰冷的、带着浓重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山风灌了进来。
陈默第一个跃下,落地无声。
他穿着“山狼”提供的特制作战服,轻便贴合,具有一定的防刮和基础防护能力,颜色是深灰近黑,便于在夜色山林中隐匿。
夜视仪卡在战术头盔上,将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单调的绿。
背后是一个轻量化战术背包,装着必要的补给、工具和陈薇特别准备的几支应急抑制剂。
腰间挂着标配的手枪和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但他知道,对付可能遭遇的东西,这些常规火力的效果存疑。
手腕上,那个监测手环被特制的护腕遮盖,只露出一点点幽蓝的微光,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后,五名“山狼”队员鱼贯而下,动作迅捷而专业,无声地散开,警戒四周。
他们是李减迭挑选出来的好手,代号分别是“灰隼”、“岩钉”、“剃刀”、“听风”和“药剂师”。
此刻,他们同样装备精良,脸上涂抹着伪装油彩,眼神锐利,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呼吸。
“灰隼”是小队指挥官,他靠近陈默,压低声音:“陈先生,已抵达预定降落点lz-阿尔法。
前往雾隐村的直线距离约五点三公里,但实际山路会超过七公里。
根据地形分析,建议沿东北侧山脊线迂回,避开几处可能的开阔地和已知的野兽小径。预计抵达外围观察点时间,两小时。”
陈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前进,保持静默,间隔十五米。
这些手势知识是他临时紧急培训出来的,相当实用。
他的手势干净利落。
出发前,李减迭已经明确,此次侦查行动,现场指挥权在陈默。
这些队员虽然眼神深处带着对陈默疑惑和不服,但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
“灰隼”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点头,将指令通过手势传递给其他队员。
小队立刻成松散的单箭队形展开,陈默走在最前方,“灰隼”落后他半步,其他人依次散开,保持着警戒距离,无声地没入漆黑的林间。
山林在夜晚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树木枝干扭曲盘结,像无数静默的巨人。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需要控制力道。
风声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也带来了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忽远忽近。
陈默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抑制剂让他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沉寂,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束缚感。
然而,这并未削弱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他的五感在夜色和丛林的复杂信息流中被放大、筛选。
他微微侧头,夜视仪的镜头扫过左侧一棵老松的树干。嗯?
他停下脚步,抬手握拳,示意后方停止。
小队瞬间静止,各自寻找掩体,枪口警惕地指向不同方向。
陈默走上前,靠近那棵松树。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树皮上,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
痕迹很深,几乎要嵌入木质,边缘翻卷,不像是野兽的爪痕——野兽的爪痕通常更短促,且多有平行的多条。
而这抓痕,只有三道,间距均匀,极长,像是某种巨大的、拥有可怕指力的生物,用指尖深深抠进树干,然后狠狠抓下留下的。
树皮上,还沾着一点深色的、在夜视仪下呈现为更暗色调的污渍。
他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血腥味,很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但其中混杂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却让人极不舒服。
“抓痕,血迹。” 陈默低声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平静,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每个队员耳中,“非野兽,力量很大,留下不久。”
“灰隼”迅速靠拢过来,仔细查看,又看了看陈默沾了一点污渍的手指。“需要采样吗?”
陈默摇头:“目标地优先。标记位置,回程再处理。”
“是。” “灰隼”示意“药剂师”在电子地图上做了标记,并撒下一点无害的荧光标记粉末。
队伍继续前进。
陈默更加警惕。
他不再仅仅依赖视觉,而是微微眯起眼,让夜视仪下的视野略微虚化,同时调动起更敏锐的听觉和嗅觉。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脚下落叶的细碎声响……以及,混杂在这些自然声音里,一丝不和谐的、几不可闻的拖沓声,还有一股时隐时现的、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泥土被水长时间浸泡后产生的腥腐气。
他忽然转向,偏离了预设路线十几米,走向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队员们无声跟上,保持戒备。
灌木丛下的落叶似乎被什么东西碾压过,倒伏了一大片。
陈默蹲下身,拨开几片宽大的叶子。
夜视仪下,叶片上溅射着点点深色的污迹,已经半干涸,呈现出喷溅状。
他再次嗅了嗅,是血,而且是相当大量的血。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一片更茂密的荆棘丛后。
他没有立刻追踪,而是仔细检查血迹周围的痕迹。
除了拖拽造成的压倒痕迹,地上还有几个模糊的、类似人类赤足、但脚趾扭曲变形的脚印,以及……几道很深的、像是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反复抠抓地面留下的沟痕。
旁边,一块被掀起的潮湿泥土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血肉组织的东西,上面甚至嵌着半颗断裂的、发黄的牙齿。
陈默盯着那半颗牙齿看了两秒。
人类的牙齿。
但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崩断的。
牙齿周围黏着的组织,散发出的腐败甜腥味更浓了。
“发现大量血迹,拖拽痕迹,异常脚印,以及……人体组织残留。”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在频道里响起,“推测曾有受伤或死亡个体被从此处拖走。注意脚印形状,非正常人类足部形态。保持距离,不要触碰任何可疑残留物。”
频道里一片沉默,只有队员们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特种兵,面对这种诡异、带着非人气息的痕迹,也难免心头凛然。
“药剂师”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无菌取样工具收集了那点带牙齿的组织,放入特制的密封容器。
“灰隼”再次标记了位置。
“继续前进,提高警惕。” 陈默站起身,绿色的夜视视野扫过前方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密林。
那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腐气息,似乎正是从前方的黑暗深处飘来,与通往雾隐村的方向一致。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痕迹又出现了几次。
折断的树枝,被蛮力撕开的灌木,树干上可疑的蹭痕,以及偶尔在泥土或岩石缝隙里发现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点。
每一次,陈默都能在队伍其他人尚未察觉时,率先通过气味、声音或一丝不协调的视觉线索发现端倪。
他的感知就像一台精密而敏感的雷达,在黑暗的山林中,捕捉着那些潜藏的、不祥的讯号。
队员们默默跟随,对他的判断和指引再无任何迟疑,只是眼神中的戒备,逐渐被一种混合着凝重和隐隐信赖的情绪取代。
在这个被未知恐怖笼罩的山林里,这个沉默寡言、拥有非人感官的青年,成了他们唯一的向导和依仗。
空气似乎越来越沉闷,风也停了。
林间的虫鸣和鸟叫不知何时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仿佛整片山林都在沉睡,或者说,在某种更深沉的寂静中死去。
终于,在攀上一段陡峭的石坡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预定的观察点。
一片位于山脊顶端的裸露岩石区,前方是陡峭的下坡,再往前,是一片被夜色和淡淡雾气笼罩的山坳。
陈默伏低身体,隐在一块巨石后,举起夜视望远镜,调整焦距,望向山坳中的那片黑暗轮廓。
那里就是雾隐村。
没有灯火,一星半点都没有。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些低矮房屋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堆随意丢弃的黑色积木。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没有人声,甚至连风吹过破旧门窗的呜咽声都听不到。
只有一片深沉、粘稠、仿佛凝固了一般的死寂。
村子周围的田地荒芜着,更远处的山林也是同样的黑暗和寂静,仿佛所有的生命气息都被那小小的村落吞噬殆尽。
它就那样静静地卧在山坳里,被夜色和雾气包裹,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块嵌入大地的、冰冷沉默的黑色伤疤。
一座……死掉了的村庄。
陈默放下望远镜,金色的竖瞳在夜视仪的微光下,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手腕上,被护腕遮盖的监测手环,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目标确认,” 他低声在频道里说,声音平静,却让每个听到的队员心头一紧,“雾隐村,状态异常,无可见光源,无生命活动迹象,极端静默。准备抵近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