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广市临时联合指挥部，地下二层，李减迭的“办公室”。
惨白灯光均匀涂抹在铁灰色档案柜和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空气里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被通风系统搅动，混合成一种沉闷的背景气味。
李减迭仰靠在旧转椅里，两条腿交叠着搁在堆满文件的桌角，手里捏着份《东三区净化进度与物资再分配初步方案》的签报。
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塑料文件夹硬质的边缘。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不等他回应，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薇侧身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甚至下意识拧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明显。
那件总是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粘在汗湿的颈侧。
最让李减迭眼神微凝的，是她脸上那种混杂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惊悸的神情。
以及她看向自己时，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找到了什么骇人真相的锐利光芒。
“陈教授？” 李减迭放下文件，搁在桌角的腿也放了下来，军靴鞋跟磕在地面，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坐直身体，脸上那点惯常的、略带审视的散漫迅速收敛，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出什么事了？是‘谛听’系统回溯出问题了，还是病毒样本分析有突破了？”
他用了她最近沉迷的两个项目来试探，但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陈薇没接话。
她快步冲到桌前，甚至没在意撞到了桌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纸箱。
她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加密平板“啪”地一声，屏幕朝下，拍在李减迭面前散乱的文件上。
“自己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激动和某种急切而带着微颤。
“三号侦察卫星，旧城区边缘，编号g7片区，时间标记是……大约两小时前开始，持续到两小时前信号中断的延时摄影与高清扫描合成影像。我调阅存档做能量残留对比时……偶然扫到的。”
李减迭没多问，拿起平板，手指划过屏幕，解锁，调出陈薇已经打开并做好标记的文件。
那是一段经过处理的卫星影像，画质不算顶级的清晰，带着俯瞰视角的畸变和大气扰动的轻微模糊，但足以看清。
那是一片老旧的、街道杂乱的城区，其中一条街的临街店铺附近，密密麻麻的、代表高生物热源反应的小红点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扑向一个中心点。
那个中心点，是一家看起来普通的小店，店招模糊，但隐约能看到“食坊”字样。
画面是动态的，小红点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前赴后继。
但靠近或者进入小店某个范围，它们便以各种诡异的姿态迅速“熄灭”，场面混乱而惨烈。
在小店门口及内部，堆积的红点明显高出一圈，形成了个诡异的“尸堆”。
陈薇在一旁快速低声解说，手指划过屏幕，将画面中心不断放大、锐化。
“你看这里，店铺斜后方，这个相对孤立的热源点……放大，增强轮廓。”
画面变得更加模糊，噪点增多，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增强算法下显现出来。
那人影似乎在快速移动、规避、偶尔停顿、出击……动作轨迹冷静、高效，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精准。
尽管像素粗糙，尽管只是热成像下的轮廓，但那身形姿态，那在绝境中依旧透出的某种冰冷的效率感……
李减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高度机密、甚至可能已被“官方”销毁的档案截图。
那是高墙内最后阶段，由前线侦察兵用生命换回的、模糊不清的影像记录之一。
其中一张，是一个站在保障基地，面对无数武装人员，身后隐约有诡异阴影舞动的侧影。
他将这张图片，与卫星影像中那个模糊的、在小店附近移动作战的人形轮廓，并排放在屏幕上。
像素都很粗糙，角度、距离、环境、甚至成像原理都天差地别。
但，那轮廓，那在绝境中依旧透出的、某种冰冷的、非人的精准与高效的动作趋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通风系统持续的低沉嗡鸣。
陈薇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确认，她抬起头，看向李减迭，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是他，对吗？陈默。他还活着……他在大广市。而且……”
她的目光落回平板上那个被无数红点包围的街区，落在那家顽强屹立的小店，落在那诡异的死亡圈和尸堆上。
“……而且，他正在被围攻。被这些新的、行为模式明显异常的‘β-狂躁型’感染者，有目的地、疯狂地围攻。这聚集模式，和我们在另外六个‘异常点’观测到的，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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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减迭终于缓缓地、靠回了椅背。
旧转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上没有什么震惊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和冰冷之下急速凝结的、某种接近真相的寒意。
“他活下来了。” 李减迭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上，清晰、冷硬。
“从‘净世之矛’和至少三轮中程导弹的饱和覆盖下活下来了。出现在了上千公里外的大广市。而且，一到地方，就引来了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近乎讥诮的笑容。
“周副参谋长的‘目标已确认清除’，效率真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角那份摊开的、标题为《关于清河市特大生化污染事件后续处置与区域管控状况的阶段性报告（绝密）》的文件，在“残余个体威胁等级评估为‘低’”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冷。
“这意味着，要么我们敬爱的周副参谋长和他手下那帮‘专家’，在目标判定和毁伤效果评估上，犯了一个愚蠢到足以载入史册的错误，”
他看向陈薇，眼神锐利如刀：“要么，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照不宣的谎言。用一场惊天动地的轰炸，来掩盖某些实验的‘意外产物’，或者……为某些更见不得光的‘下一步’，提供‘必要’的数据，和……‘合适’的测试场。”
陈薇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减迭抬手制止了。
“如果陈默能活下来，甚至看起来还保留了相当的……战斗能力，” 李减迭继续，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凝滞的沉重：“那另外五个理论上和他同源，甚至可能更强的‘超越领主’原型体，就绝不可能被那场轰炸彻底抹去。它们可能蛰伏，可能重伤，可能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但……一定还在。甚至，就像陈默一样，可能已经混进了大广市，混进了那些从高墙撤出来的、‘安全无害’的幸存者中间！”
他不再坐着，站起身，开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步。
脚步很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节奏。
“高墙最后撤出来的三百七十四人，” 他停在一排档案柜前，背对着陈薇，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分散在七个‘观察安置点’。七个点，七个‘异常点’……陈教授，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陈薇默然，只是扶了扶眼镜。
“查。” 李减迭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动用我们所有可靠的暗线，不惜代价。那三百七十四个人，从高墙内的原始档案，到撤离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到安置点的所有表现——饮食、睡眠、伤口愈合、行为异常、情绪波动……所有！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告！重点交叉比对这些人的安置点，和我们现在观测到的七个‘异常点’位置！找出任何一个可能的关联！”
“是！” 陈薇立刻应下。
“还有，” 李减迭直起身，语气沉沉：“陈默还活着，在大广市旧城区，正在被新型感染者围攻。这消息瞒不住太久。周振国那边有他们的眼睛，我父亲那边也不会毫无察觉。我们必须快，必须赶在他们采取任何‘措施’之前。”
他看向陈薇：“通知‘山狼’，一级战备，最可靠的人，装备按最高风险预案，但全部做民用伪装。通知‘幽灵’，我要陈默的精确位置、实时状态、他身边有谁、他们可能的目的地。加密频道，最高优先级。”
“明白！”
“调一架‘黑雀’，做好远程低空突防和静默悬停准备，” 李减迭的快速说道：“这次，我亲自去。”
陈薇猛地抬头：“你亲自去？太危险了！而且你的身份……”
“正因为身份敏感，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李减迭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一个被边缘化、扔在地下室整理文件的特派员，想出去‘透透气’，或者‘私下调查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谁会特别在意？谁会想到，他是去接触那个理论上已经被挫骨扬灰的……头号‘目标’？”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不起眼的嵌入式保险柜，拿出里面的黑色特战服，开始利落地穿戴。
“至于危险……” 他语气平淡，拉上作战服拉链，检查枪械：“跟周振国实验室里那些东西，跟可能就藏在我们身边的另外六个‘超越领主’比起来，一个重伤的、正在被围攻的、可能还残存着点……‘过去影子’的陈默……”
他套上战术背心，将几个特殊装备塞进战术口袋，动作流畅稳定。
“或许是眼下这盘死棋里，我们唯一能看清，也唯一可能……试着落下的，一颗‘活子’。”
陈薇看着他迅速完成准备，知道劝阻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立刻安排。‘黑雀’一小时内就位。‘幽灵’的情报会加密发送到你的终端。”
“嗯。” 李减迭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绝密报告，看也没看，径直走到粉碎机前，将文件连同下面几份相关文件一起塞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结论绞成碎屑。
他站在粉碎机前，听着那单调而执拗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
“陈默……” 拉开门之前，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重量。
“这次，可别再让我下错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