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狭窄的后巷炸开,像颗钉子楔进陈默的耳膜。
时间没有凝滞,只是所有声音忽然退得很远,只剩下那声短促的爆响,和随后赵姐撕开裂肺的嚎哭。
温热的液体溅到他侧脸,带着熟悉的、甜腥的铁锈味。
陈默没动。
背后狂舞的触手,那些属于怪物的肢体,在空中僵了一瞬。
心底那片冻了太久、硬得像冰湖的东西,被这颗子弹凿开了一道缝。
不是悲伤,那太奢侈。
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更冰冷的无力感,混着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不给人留体面,但亲眼看着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体面亲手打碎,又是另一回事。
赵姐瘫跪下去,背上的重量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却死死反手抓着啊晴软垂的手臂,指甲抠进那已经迅速失去温度的皮肤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她的脸扭曲着,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眼神是空的,又像塞满了太多东西,要炸开。
强哥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野兽般的低咆,他胡乱挥舞着卷刃的刀,砍向空气,也砍向一只趁机扑来的感染者,力道大得几乎把对方劈成两半。
李铭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垂向地面,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鬼,他看看赵姐背上的人,又看看陈默,最后死死闭上眼,肩膀垮下去。
陈默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赵姐攥得发白的手指,扫过强哥赤红的眼,扫过李铭颓败的脊梁。
他知道,赵姐不会松手。
就算死,她也会背着这具逐渐僵冷的尸体,直到她自己倒下。
这是拖累,是绝路,是明晃晃的靶子。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团队,是为了不让她白死。
那声枪响,用命换来的几秒震慑,正在飞速流逝。
更多的、更快的、更饿的红眼睛,正从四面八方聚拢,嘶吼声近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背上的触手无声地回缩,卷动,然后,在赵姐骤然变得更加惊恐、几乎要扑上来撕咬的目光中,轻柔地、但不容抗拒地,缠住了她背上的尸体。
“不!别碰她!陈默你放开!放开啊——!”赵姐疯了似的挣扎,去抓扯那些滑腻冰冷的触手,指甲在覆盖着暗色黏液的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触手没有停顿。
它们小心地,但带着非人的力量,将啊晴的尸体从赵姐背上剥离。
赵姐发出受伤母兽般的哀嚎,徒劳地想抢回来,被强哥从后面死死抱住。
暗红色的触手卷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头颅残缺的躯体,缓缓收拢。
没有血腥的撕扯,没有暴力的吞噬。
触手的表面分泌出更多的、半透明的粘液,将尸体温柔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不断收缩蠕动的、不规则的暗红色肉茧。
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布料、皮肤、骨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被触手吸收。
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粘液轻微的滋滋声,和赵姐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她暂时由我保管。”
陈默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和平静。
脸上的血泪已经干涸,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
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像暴风雨前压得最低的云。
肉茧彻底消失,被触手吸收。
只在其中一条触手的尖端,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赵姐瘫在强哥怀里,不再哭嚎,只是死死瞪着陈默。
瞪着那些缩回他体内、只留下破损衣物和皮肤下更加狰狞蠕动的血管脉络的触手,眼神里是刻骨的悲伤,还有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强哥抱着她,牙关咬得咯咯响,别开了脸。
李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举起了枪,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走。”
陈默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军车的方向。
眼中金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更不稳定,像风中残烛。
更多的、细小的血丝从眼角渗出。
他没有再用那些狂暴的触手开路,只是拔出了那把崩口的短猎刀,反手握在手里,刀尖向下,垂在身侧。
“跟上。”
他迈开脚步,不是跑,是一种稳定到可怕的、快速行走。
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却又带着惊人的速度,瞬间掠过数米。
没有啊晴的拖累,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
但绝望和死寂笼罩着他们,比身后的嘶吼更沉重。
赵姐被强哥半拖半抱着,脚步踉跄,眼神空洞。
李铭断后,枪口不断指向两侧阴影,精神紧绷到极致。
周围的怪物依旧在聚集,但或许是因为刚才陈默触手无差别爆发带来的血腥威慑,或许是因为他们移动速度加快,扑上来的频率似乎低了一些。
陈默手中的短猎刀成了最有效率的死神,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没入眼眶、咽喉、或是下颌与颅骨的连接处,拔出时带出一蓬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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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他没有追求一击必杀的多与炫,只追求最快、最省力地清除障碍。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巷道里,像两盏飘忽的鬼火,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的躁动,消化吸收带来的细微变化,以及更深处传来的、非人的渴望与空虚。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牢牢锁住那道闸门。
快到了。
军车的轮廓在废墟间越来越清晰。
嘶吼声被甩在身后,又被前方岔路口涌出的几只敏捷变异体接上。
麻烦,但能应付。
就在距离军车越来越近时,前方“默然食坊”所在的方向,那持续了片刻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和骚动声,骤然变了调。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恐怖咆哮,撕裂了傍晚的空气!
那声音如此巨大,带着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力,让巷子里所有扑向陈默他们的感染体动作都为之一滞,齐刷刷扭头望向声源。
紧接着,是建筑物彻底垮塌的轰隆巨响,砖石砸落如雨,烟尘冲天而起。
然后,一个庞大的、噩梦般的轮廓,撞破“默然食坊”前门所在的整面墙壁,冲到了街上!
接近三米的身高,青灰色、布满瘤状凸起的皮肤,六条粗壮得不成比例、末端生出骨刺或角质利刃的手臂,在空中狂乱舞动。
头颅相对身体小得畸形,嵌在肌肉盘结的胸膛上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纵向裂开、布满层层螺旋利齿的巨口。
领主级。完全形态。
是“小男孩”。
它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身上布满新鲜伤痕,黑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几处较深的伤口淌下。
但它的气势更加狂暴,六条手臂挥舞着,每一次砸地或横扫,都带起可怕的罡风和飞溅的碎石。
它没有冲向陈默他们,而是就站在“默然食坊”前的废墟街道上,向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密密麻麻的感染体,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挑衅与毁灭欲望的咆哮!
这声咆哮和它那可怖的形态,如同在滚油中泼进了冰水。
原本被陈默他们吸引的、以及从更远处赶来的感染体,超过七成,瞬间被这更具威胁、更显眼的“同类”吸引。
嘶吼着,调转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涌向那六臂的怪物!
压力骤减。
陈默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在感染体潮水中疯狂厮杀、如同礁石般屹立的庞大身影一眼。
他只是将刀握得更紧,脚下发力,速度再提一分。
“跟上!”
低喝声惊醒了几人。
李铭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复杂情绪,持枪断后,精准点射掉几只依旧扑来的漏网之鱼。
陈默率先冲到军车旁,触手一卷,拉开副驾驶车门,自己却没上,而是闪到车头位置,金色竖瞳冰冷地扫视着周围。
强哥将赵姐塞进后座,自己也挤了上去。
李铭拉开驾驶座车门,迅速检查了一下仪表盘和钥匙——钥匙就插在上面,这是好消息。
“陈默!上车!” 李铭吼道,已经拧动了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随即轰鸣起来。
陈默没动,依旧站在车头侧前方,背对着他们,面朝“默然食坊”方向。
那里,六臂领主已经彻底被潮水般的感染体淹没,只能看到它六条手臂疯狂挥舞带起的残影,和不断飞起的残肢断臂。
咆哮声、嘶吼声、撞击声、骨肉撕裂声混杂成一片,如同血腥的地狱交响曲。
他在等。
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感染体狂潮的中心,猛然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精神冲击的震荡波!
靠近的普通感染体瞬间如割麦子般倒下大片。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又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灰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活,从那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缘急掠而出。
在废墟和车辆残骸间几个折返,避开零星扑击,直奔军车而来!
是小男孩。
恢复了人形,赤着上身,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正在快速止血收缩的伤口,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样子,只是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非人的暗红。
他速度极快,呼吸间已到车旁。
陈默在他掠过身边的瞬间,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托了一把,将他直接送进了副驾驶敞开的车门。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走!”
陈默低吼,自己也闪身拉开后座另一侧车门,在李铭踩下油门的瞬间,撞进车内,重重带上车门。
轰!
军用越野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尖叫和青烟,猛地窜了出去,将扑到车尾的几只感染体狠狠撞飞,颠簸着冲上相对开阔的街道,绝尘而去。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小男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陈默瘫在后座,和眼神空洞、无声流泪的赵姐挤在一起。
背上的伤口和之前强行压制、调用力量的反噬一同袭来,内脏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看向副驾驶。
小男孩蜷缩在座位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湿漉漉的、沾着污秽的黑发和微微颤抖的瘦小肩膀。
他赤裸的上身,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留下粉嫩的新肉,但这个过程显然消耗巨大,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开车的李铭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目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破碎的道路,脸色依旧很难看。
强哥坐在赵姐另一边,搂着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粗重的呼吸,最后只是狠狠抹了把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沉入无边黑暗的城市废墟。
陈默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捂伤口,而是伸向腰间那个从死去士兵身上得来的帆布小包。
指尖触到里面冰冷的金属——那是他“拿”回来的、只剩一个满弹的弹匣。
还有,一直紧握在右手掌心,直到此刻才松开的东西。
几瓣蒜。
白白净净,只是边缘有些发软起皱。
不知怎么,他一直攥在手里,穿过厮杀,穿过奔逃,穿过粘液和鲜血,竟还留着。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几瓣蒜。
在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芒下,它们泛着一点朦胧的、象牙色的光。
看了几秒。
他慢慢合拢手指,将它们,连同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弹匣,一起紧紧握住。
然后,将这只手,按在了自己左侧胸口下方,隔着衣物,能感受到皮肤下,那个新生的、微微搏动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凸起”。
他闭上眼,靠向冰冷的、颠簸的车壁。
脸上的血污板结,没有表情。
车窗外,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只有车灯劈开的前方,是破碎的、望不到尽头的路。
而在他掌心,在他体内,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一丝冰冷死寂的余悸,正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轻轻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