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后又混合了腐败甜腥的怪异气味。
但最沉的,是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沉默。
引擎低吼着,破损的军车颠簸前行,每一次震动都让车内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开车的李铭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操控着车辆在混乱的街道上左冲右突,避开障碍和零星扑来的身影。
车厢后排,陈默靠坐在最里面,闭着眼。
他脸上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从他的眼角下方,两道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血泪痕迹清晰可见。
一直延伸到下颌,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脸上的皮肤下,隐隐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又缓缓隐没。
但眼眶周围和太阳穴附近的一些痕迹已经变得清晰,无法消退。
他身上衣物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各种撕裂伤、撞击伤和一种仿佛被无形力量粗暴撑开、又勉强愈合的痕迹。
尤其是手臂和肩背处,几道深深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硬化。
赵姐坐在陈默旁边,她没有看窗外,只是怔怔地望着原本来时的路。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连泪都流干了的疲惫和空洞。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直到车子猛地一个颠簸,陈默身体一歪,脸颊上那暗红的血泪痕迹似乎随着动作又微微开裂,渗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见的暗红。
赵姐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那些痕迹和干涸的血泪上,那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她默默地摸索着,从自己那件沾满污渍、却始终没舍得丢掉的旧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挪了挪身体,靠近陈默,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轻柔。
她抬起手,用那布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去擦拭陈默脸颊上那暗红色的血痕。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动作却很稳,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
凉意触碰到皮肤,陈默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一条缝,看了赵姐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动,任由赵姐擦拭。
布片很快脏了,血痕被擦去大半,露出底下更显苍白的皮肤,以及那些细微的、难以消退的怪异纹路。
赵姐停下手,看着那些痕迹,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又看向陈默手臂和肩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
她再次摸索,从另一个贴身的小包里,翻出所剩无几的一点止血粉和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
这是从食坊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医疗物资了。
她开始笨拙但认真地给陈默手臂上一道最深的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车厢里依旧沉默,只有引擎声、颠簸声,和赵姐偶尔因车辆晃动而停顿的呼吸声。
但这沉默,与之前的死寂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属于“家人”的沉重温暖。
“陈默。”
开车的李铭开口了。
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茫然,“方向……我们往哪开?”
陈默闭着眼,任由赵姐包扎,金色的竖瞳已经无法消退。
在眼帘下微微转动。
他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车窗,感知着外面那片混乱、燃烧、被嘶吼和零星枪声充斥的城市。
去哪里?
市中心是感染者潮的漩涡核心,也是各方势力目光聚焦之地。
避难所?
他们这支队伍伤的伤,残的残,自己这副样子根本无法解释……
他无法信任任何“官方”或“公共”的地方。
“离开市中心,越远越好。”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沙哑,有一种力量过度透支后的虚弱,但语气依旧平稳。
“往西,旧工业区边缘,或者北面废弃的物流集散地。人越少越好,地形越复杂越好。避开所有主干道和疑似有军队布防的路口。”
“明白。” 李铭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立刻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车辆的小巷。
强哥努力挺直身体,帮忙观察着另一侧。
车辆在压抑和危险中前行。
被甩开的零星感染者,被引擎声和活人气息吸引的变异野狗……
每一次险之又险的规避和撞击,都让车厢内众人心弦紧绷。
赵姐已经给陈默手臂上最严重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正试图处理他肩背的另一处创伤。
她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深的、难以化解的悲哀——为阿晴,也为这个在尸山血海中“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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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呼吸更沉重了些。
就在车辆艰难地冲出迷宫般的小巷,驶上一条连接老城区和西面旧工业区的、相对开阔但同样破损严重的支路时,异变陡生。
低沉、强劲、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自天际滚雷般压来,迅速由远及近,瞬间盖过了越野军车引擎的嘶吼。
那声音并非爆炸,而是旋翼剧烈搅动空气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嗡鸣!
“直升机!” 强哥喊道。
李铭几乎是本能地、狠狠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布满碎石和尘土的路面上发出绝望的尖啸。
车身猛地一顿,在巨大惯性下横向漂移,右侧车轮甚至离地。
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侧翻,最终在路中央歪斜着、惊险地停下,车头距离路边一根扭曲断裂的水泥灯柱仅差分毫。
几乎是同时,一架通体漆黑、线条硬朗、没有任何标识的武装运输直升机带着狂暴的下洗气流,从侧前方低空呼啸掠过。
一个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急转回旋,稳稳地悬停在越野车前方不到三十米的路面上空。
强劲的气流如同无形的重锤,卷起漫天尘土、碎石和路边的一切零碎,劈头盖脸地砸在车身上,噼啪作响,前挡风玻璃瞬间模糊。
直升机舱门滑开,数条绳索抛下,几道身着黑色特战服、动作迅捷凌厉如猎豹的身影顺着绳索急速滑降,落地瞬间便呈战术队形散开。
枪口冷静地指向各个方向,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冰冷杀气。
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地点射,将几个被声音和气流吸引、嘶吼着扑来的感染者瞬间爆头,快速清理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短促的枪响。
紧接着,又有两人顺着绳索滑下。
前面一人同样穿着黑色特战服,但未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已带着风霜痕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李减迭。
他落地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歪斜停着的越野车,以及从布满灰尘的车窗后透出的、几道惊疑、警惕、交织的视线。
跟在他身后滑下的是陈薇,同样换上了作战服,头发利落扎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尤其在陈默所在的车辆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在直升机出现的瞬间,陈默已经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车厢内猛地收缩,眼底深处那冰冷的金色似乎因为警觉而更加浓郁了几分,皮肤下细微的纹路也加速流转了一瞬。
他没有动,只是透过肮脏的车窗,望着外面那支从天而降、训练有素到极点的武装力量。
以及那个走在最前面、曾在清河并肩、又在基地分离、如今再次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前指挥官”。
“待在车里。” 陈默的声音很低,却平静。
他轻轻推开赵姐还在为他包扎的手,动作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和虚弱。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赵姐下意识地想拉住陈默,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强哥和李铭也死死盯着外面,手都按在了武器上。
陈默走到车头前站定,尘土尚未完全落下,在他身周盘旋。
他脸色苍白,眼周和脖颈的纹路在弥漫的尘埃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竖瞳冰冷地看向走来的李减迭,没有先开口。
他站得笔直,但细看之下,身形有着极细微的摇晃,仿佛在强撑。
李减迭在距离陈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陈默本人。
那苍白异常的脸色、清晰可见的血泪痕迹、皮肤下不自然流转的纹路、以及那双绝非人类的、冰冷的金色竖瞳。
陈默的变化有些大。
他的目光在陈默的眼睛停留一瞬,又扫过陈默简单包扎过的伤口,然后看向他身后那辆伤痕累累、沾满污血的越野车。
以及车内几张或警惕、或带着敌意和深深疲惫的面孔。
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对陈默此刻的状态并不惊讶,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感慨、疲惫和某种无法言语的复杂表情。
“陈默,” 李减迭开口,声音在直升机旋翼渐渐减缓但仍未停息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好久不见。想不到你还活着。”
陈默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
掠过李减迭身后那些气息精悍、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山狼”队员,又落回李减迭脸上。
他无视了那句听不出是陈述还是问候的话,只是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说:“是的,很多人都死了。”
李减迭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消失了。
他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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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一路,很艰难。” 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沉重感却清晰可辨。
然后,他重新看向陈默,神情变得严肃而直接,
“我是来接你们的。离开这鬼地方,找个能暂时安全的地方喘口气。毕竟……清河高墙里,我们算是战友了。”
“战友?” 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在清河外面那个保障基地,我们被来历不明的重火力袭击的时候,可没看到‘战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尖锐和毫不掩饰的质疑,如同淬毒的冰针,瞬间刺破了表面勉强维持的平静,也刺破了过往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
李减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明显绷紧。
他没有避开陈默的目光,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沉郁。
旁边的陈薇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但被李减迭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保障基地的事,” 李减迭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深刻的痛苦和一丝冰冷的怒意:“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失职,更是……背叛。我被我亲生父亲,用一纸调令和所谓的‘更高优先级任务’,从基地里调离,就在你们抵达前不久。基地的防务,包括外围警戒和情报网络,被移交给了周振国副参谋长直接指派的人,只留下几个我的人。”
他看着陈默那双金色眼睛,没有任何躲闪,目光坦荡,却也沉重:
“那场袭击,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当时在追查的某些东西来的。他们想把我,连同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你们,一起抹掉。我得到预警,拼了命想赶回去,但……命令被层层拖延,通道被各种理由封锁。等我突破阻碍赶到时,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燃烧的怒火:“下这个命令,默许甚至促成这个结果的,是我的亲生父亲。”
陈默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冰冷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衡量他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实性,判断其中的真伪和背后的意义。
“所以,” 陈默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笼罩了周围,“你现在,拿什么保证安全?”
“我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李减迭回答得极快,也极其坦诚,没有任何虚伪的承诺。“现在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安全。但我能保证的是——”
他上前小半步,离陈默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同时也让车厢内紧张倾听的强哥等人勉强能捕捉到关键信息:
“——我手里有一支完全听命于我个人的行动队,‘山狼’。有一套独立于现有体系的、隐蔽的通讯和情报渠道。有一个临时的、绝对安全的落脚点,不在任何官方或已知势力的记录上。那里没有周振国的人,也没有我父亲的眼线。你们可以在那里处理伤口,休整,不用时刻担心来自背后的冷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默身上那些痕迹和伤口,又看向车内伤痕累累、满脸疲惫与戒备的几人,语气变得严肃而紧迫:
“而且,现实是,你们没得选。我能通过特殊手段定位到你们,用不了多久,袭击保障基地的那伙人,周振国的人,甚至我父亲那边,都可能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发现你们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里。陈默,你以为你能躲多久?你从‘净世之矛’和三轮导弹的饱和覆盖中生还,现在又出现在大广市,还引发了大规模的感染者异常聚集……你觉得,那些躲在幕后的、对‘超越领主’计划感兴趣的各方势力,会放过你这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样本’吗?”
他指了指周围被“山狼”队员暂时控制、但依旧危机四伏的街道,又指了指天空:
“这座城市,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感染体,里面是错综复杂、各怀鬼胎的势力,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眼睛。封锁线正在收紧,只进不出。你们这几个人,一辆车,伤的伤。你们能跑到哪里去?出得了层层封锁吗?就算侥幸出去了,外面就安全吗?那些对你感兴趣的势力,他们的触手伸得比你们想象的要长得多。”
陈默沉默着。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噪音。
寂静中,李减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现实之锤,敲打在他的理智上。
他说的没错。
他们现在就是困兽,伤痕累累,目标明显,暴露在无数猎食者的视野之下。
留下,是慢性死亡,迟早被找到,被围猎。
离开?
无路可走,四面楚歌。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车内。
他已经失去了阿晴,付出了血的代价。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最终定格在李减迭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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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依旧冰冷,但深处翻涌的,是别无选择的无奈,也是对“战友”这句话背后那点微薄、脆弱、却或许真实存在过的战友情谊的最后一丝……近乎渺茫的试探。
“好,我知道这是一个交易,你需要我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陈默说道。
李减迭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线。
“很简单,加入我这个阵营。我需要各种力量来对抗他们。”
“我好像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不,你错了,你的存在,才是最大的帮助。”
陈默没有说话。
李减迭明白了,他没有再多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点明。
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山狼”小队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小队成员立刻行动,两人迅速上前,专业而快速。
另一人则拉开车门,示意赵姐带着孩子下车。
陈薇也走上前,低声对赵姐说了句什么,递过去一瓶水和一些应急药品。
赵姐接过,低声道谢。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辆伤痕累累、载着他们从食坊杀出、一路逃亡至此的越野车,转身,走向已经放下舷梯的黑色直升机。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旋翼再次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当所有人登上直升机,舱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混乱、危险和绝望暂时隔绝时,陈默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隐去,只留下眼周和脸颊上尚未擦净的暗红血痕,和皮肤下隐约流动的纹路。
李减迭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燃烧的城市。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在这狭小、拥挤、充满未知的机舱里,在旋翼的轰鸣和机身的震颤中,他们暂时拥有了一处喘息之地,和一个不知道通向何方、但至少暂时不再孤身一人的、微茫的方向。
直升机爬升,转向,向着城市边缘某个未知的、被标注为“废弃”的区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