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走远,只是在人群边缘放缓了脚步,走向那片徐婉提起过的银杏林。
金黄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在深秋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铺就一地灿烂。
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有几片旋转着飘落,擦过他的肩头,无声无息。
湖边很热闹。
学生们三五成群,拍照,嬉笑,追逐。
有情侣手挽着手,头挨着头,旁若无人地低语,脸上带着甜蜜而羞涩的笑容,那是属于青春、属于和平年代、属于对未来毫无阴霾的憧憬才会有的光芒。
有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圈心形蜡烛,抱着吉他大声唱歌,周围是起哄和善意的笑声。
更远处,几个明显互相有好感的男女同学,正故作自然地并肩走着,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对方,带着欲说还休的试探和期待。
空气里浮动着年轻荷尔蒙的气息,食物的香气,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混合在其中的、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源自生命腐朽的异味。
这味道与高墙之内那种纯粹的、癫狂的、血肉与精神双重污染的恶臭不同,它更隐蔽,更“正常”,像是食物缓慢腐败,或者潮湿木头深处滋生的霉菌散发出的气息,混杂在人群的汗味、香水味、落叶的微腥之中,若非陈默这种感知被“异常”浸染过的人,极难分辨。
他站在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画中的、色调格格不入的剪影。
那些鲜活的、热烈的、带着温度的情感,那些简单的烦恼和快乐,离他很远很远。
他身在此处,灵魂却仿佛还停留在那片被血与火、疯狂与绝望浸透的废墟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陈默!你等等我!”
徐婉小跑着追了上来,脸颊因为跑动和刚才的窘迫微微泛红,额前有细碎的汗湿的刘海。
她停在陈默面前,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看着陈默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只余一双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事件产生的慌乱、气恼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刚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细微的颤抖和纠结,“你怎么能那样说周子皓?他说话是讨厌,是没分寸,可你……你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这也太……”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是“恶毒”?是“过分”?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不像她认识的陈默。
她记忆里的陈默,虽然沉默寡言,有些孤僻,但绝不是会当面诅咒别人去死的人。
陈默转过头,目光从远处那对嬉笑打闹的情侣身上收回,落在徐婉脸上。
她眼中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她自己的困惑、担忧,以及一丝极力想要维持、却已出现裂痕的信任。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我说的是事实。”陈默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字句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这样毋庸置疑的真理。
“事实?”徐婉瞪大了眼睛,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心慌,“你……你胡说什么呀!他只是有点感冒,咳嗽几声而已!你怎么能因为看不惯他就咒他……而且,而且你那样说,让晓晓多尴尬,杨锐学长也在……”
她语速很快,带着埋怨,也带着试图理解却无法理解的焦急。
她不想因为周子皓那个讨厌鬼和杨锐学长,就跟陈默闹得不愉快,可陈默刚才的举动,也实在让她下不来台,更让她心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不是感冒。”陈默打断她,他的目光越过敏锐,扫向湖边一个正趴在栏杆上、对着水面咳嗽的男生,那男生咳得撕心裂肺,旁边同学在给他拍背。
“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徐婉,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更加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有东西。不干净。”
徐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咳嗽的男生,又看看周围熙熙攘攘、大多看起来“正常”的人群,心里更乱了。
空气不干净?流感病毒吗?
可陈默的语气,还有他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诡异,底下却像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之下,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幽深冰冷的东西。
“你……你别吓我。”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抱了抱自己的手臂,感觉周遭的阳光似乎都冷了几分。
但随即,她又觉得陈默是不是压力太大,或者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变得这么……偏激?
对,就是偏激。清河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你是不是……在清河市那边,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回来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如果……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说说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听……”
她往前凑近了一步,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陈默却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徐婉伸到一半、想碰碰他手臂的手,僵在了半空。
“没什么好说的。” 陈默的声音更冷硬了一些,那冰层似乎加厚了。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是灾祸。
他不能,也不该把她拖进这个深渊。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徐婉微微发红的眼眶,掠过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底那丝微弱的、几乎要被冰封的茫然和刺痛,又隐约浮现。
他移开视线,看向波光粼粼、倒映着金黄银杏的湖面,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字清晰:
“如果……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怕的事,没地方去……可以来店里找我。”
这是他能为这份纯粹的、带着温度的关心,所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东西。
一个避风港的暗示,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那间小小的“默然食坊”,能否真的成为避风港。
徐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默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这算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关心?还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被口罩遮住的下颌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心里那点气恼和委屈,忽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散了。
是心疼?是无奈?还是隐隐的不安?
“你说什么呀!” 她最终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刚才的尴尬和隔阂似乎因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冲淡了些。
“神神叨叨的,还‘可怕的事’……你以为拍电影啊?现在最大的‘可怕’就是期末挂科好不好!”
她说着,像是为了驱散心头那莫名的不安,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重新走上前,这次没有犹豫,伸出手,再次挽住了陈默的手臂,而且挽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让陈默的身体再次僵硬,但这次,他没有试图挣脱。
“你啊,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徐婉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总说别人。要我说,你才该好好休息,少胡思乱想。开餐馆就好好开餐馆,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拉着陈默,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试图将气氛拉回“正常”的轨道:“你看那边,是我们学校的‘情侣坡’,晚上可多小情侣在那里看星星了,不过现在大白天的,没什么看头……那边是新建的体育馆,据说花了不少钱呢……哎,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陈默,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下个月我生日!本来想去外面吃饭唱歌的,不过现在想想,外面人多,又贵,还容易传染感冒。要不……去你店里?你亲自下厨,给我做顿大餐!就我们几个好朋友,清静又实惠!怎么样?”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热闹温馨的场景:“我要吃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还要一个大蛋糕!我自己带过去!赵姐和强哥也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你可不许拒绝啊!就这么说定了!”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笑容明媚得晃眼。
那是对未来毫无阴霾的憧憬,是对平凡快乐的笃定,是对“下个月”理所当然的期待。
陈默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金色银杏和碧蓝天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说,下个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想说,不要期待,不要计划,因为变化往往比计划来得更快、更残酷。
他想说,离他远一点,离“默然食坊”远一点,才是最安全的。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注视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很轻,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耶!就知道你最好了!” 徐婉开心地晃了晃他的手臂,眉眼弯弯,仿佛刚才所有的不愉快和阴霾都已烟消云散。
“那就说定了哦!下个月我生日,去你店里庆祝!我要发朋友圈,让那些家伙都羡慕死,嘿嘿。”
她叽叽喳喳地计划着,要买什么样的蛋糕,要请哪些朋友,要玩什么游戏,全然没有注意到,陈默在点头之后,目光已再次投向远方,投向那些混杂在欢快人群里、越来越多出现的、咳嗽的、精神萎靡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身影。
风中,银杏叶金黄灿烂,缓缓飘落,落在他们脚边,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落在远处草坪上,一个突然捂着胸口倒地、剧烈抽搐的学生的身旁。
惊叫声,呼救声,瞬间打破了校园的宁静祥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和青春汗味的正常气息下,腐朽的味道,似乎又浓重了一分。
陈默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徐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生日计划,声音清脆,充满活力,像一道穿透阴霾的光。
但这道光,能持续到“下个月”吗?
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头,比这片看似灿烂的银杏林,比这欢声笑语的校园,比徐婉那明媚而脆弱的生日约定,都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