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难得的晴天。
阳光穿过城市上空稀薄的云层,洒在“默然食坊”略显陈旧的招牌上,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徐婉一大早就来了,没进店,就站在门外那棵叶子掉得七七八八的老槐树下等着。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肤色白皙,里面是藕粉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短靴,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珊瑚色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明媚,与这老旧街区灰扑扑的背景格格不入。
她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透出几分难得的焦躁和期待。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也照亮了她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因冷风或别的什么原因泛起的淡淡红晕。
店里,赵姐和强哥隔着玻璃窗,笑眯眯地看着外面。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婉妹子今天可真俊。”赵姐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已经锃亮的玻璃,语气里满是笑意。
强哥叼着根没点的烟,靠在柜台边,粗犷的脸上也带着点难得的、近乎促狭的表情:“那是,专门来等咱们小陈老板的,能不拾掇拾掇?”
赵姐回头,看了一眼刚从楼上下来、正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整理袖口的陈默,笑意更深了:“小陈啊,人家姑娘等你半天了,还不快出去?让人家干站着,多不好。”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色衣裤,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黑色薄外套,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
他抬眼,透过玻璃窗,看向门外树下那个身影。
阳光有些晃眼,女孩站在光里,像一株突然移栽到这灰暗角落的、生机勃勃的植物,带着一种让他微微眯起眼的明亮。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啧,就这?”强哥啧了一声,摇摇头,“木头疙瘩。人家姑娘图你啥?图你话少?图你脸冷?”
陈默没理会强哥的打趣,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种带着善意的调侃,对他而言,比面对“异常”更让他感到陌生和些许无措。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抿了抿唇,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揣进兜里,又检查了一下钥匙,然后,绕过柜台,朝门口走去。
“哎,等等,”赵姐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折叠好的、印着药店logo的蓝色口罩,塞到他手里。
“戴上。外面……咳,流感好像有点厉害,防着点好。”
陈默看着手里的口罩,顿了顿,低声道:“谢谢赵姐。”
“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赵姐笑着挥挥手。
陈默推开门,铜铃清脆一响。
门外的冷风和阳光同时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又干燥的气息。
徐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小跑两步迎上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陈默的手臂:“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呢!”
女孩的手臂隔着柔软的羊绒大衣,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小臂上。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本能地想抽回手,但徐婉挽得很紧,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垂眼,看到她仰起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耳根那抹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些,但她很快就把脸转开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走走走,再晚点该堵车了!我们学校今天开放日,可热闹了,有社团表演,有校史展览,还有美食街——不过肯定没你做的好吃啦!对了,我们学校那湖边的银杏现在可黄了,一片一片的,拍照特别好看!我带了相机,等会儿给你拍几张?算了算了,你这张冰块脸,拍出来也浪费美景……”
她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像只欢快的雀鸟,挽着他往公交站走。
陈默沉默地被她拉着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异常清晰,让他有些分神。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柑橘调的香水味,混着阳光和冷空气的味道。
这种属于鲜活生命的、明媚的气息,与他周遭惯常萦绕的、那些冰冷、晦暗、带着铁锈和尘埃的气息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一丝……恍如隔世的陌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他任由她拉着,目光却已如雷达般,开始无声地扫视四周。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周末似乎多了些,大多是朝着学校或商业区的方向。
许多人戴着口罩,白的,蓝的,印着卡通图案的。
咳嗽声此起彼伏,压抑的,剧烈的,沉闷的。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自己戴着口罩,却不停地弯腰,捂着嘴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孩子仰着小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几个等公交的年轻人,也在不时地清嗓子,揉着太阳穴,看起来精神不振。
空气里,那股腐败与消毒水混合的异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日渐浓厚的阴霾。
“哎呀,这流感真是离谱,”徐婉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咳嗽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把脸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
“我们班上周还好多请假的,办公室老师也倒了好几个。我妈昨天还打电话催我去打疫苗呢,说社区医院排老长的队。你说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她侧过头看陈默,眼里带着点抱怨,又有点寻求认同的意味。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从远处一个扶着电线杆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老人身上收回。
那老人的脸色不只是咳嗽憋红的,在陈默的眼中,那红色底下,隐隐透着一层不祥的、近乎灰败的暗沉。
这不是普通的感冒。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赵姐给的口罩拆开,戴上。
布料隔绝了部分浑浊的空气,也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公交车上人不少,拥挤,闷热,咳嗽声和擤鼻涕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
陈默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徐婉紧紧挨着他,小声抱怨着人多。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厢里的人。
大部分人都面色不佳,眼带疲惫,或咳嗽,或昏昏欲睡。
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但也眉宇间带着烦躁。
他注意到,有个坐在窗边的中年男人,一直用手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青白。
来到学校。
徐婉学校门口果然很热闹。
彩旗飘飘,人声鼎沸。
穿着各色社团服装的学生在门口迎接,广播里播放着欢快的音乐。
许多家长带着孩子,还有像徐婉这样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入校门。
气氛热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喧嚣。
徐婉挽着陈默,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脸上带着自豪和开心的笑容,不时跟路过的同学老师打招呼。
“徐婉!”一个惊喜的女声响起,几个女生结伴走来,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婉挽着的陈默身上,“哇!这是谁呀?不介绍一下?”
徐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但嘴上却故作轻松:“我朋友,陈默。带他来逛逛我们学校开放日。”
她挽着陈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谁不知道外语系的系花徐婉眼光高,平时对多少明里暗里的追求者都不假辞色,今天居然这么亲密地挽着一个男生?
陈默对这些目光和调侃恍若未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青春洋溢的脸庞,然后,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一个男生正扶着树干,弯腰咳嗽,咳得肩膀耸动。
另一个女生虽然笑着,但脸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
更远处,维持秩序的保安,也在不时地揉着鼻子,表情不耐。
“哎呀,你们别闹!”徐婉被看得不好意思,轻轻跺了跺脚,拉着陈默就想走,“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哟,徐婉,难得啊!”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夸张的惊讶。
徐婉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陈默顺着声音看去,是林晓晓,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大衣,挽着一个穿着时髦、神色略显倨傲的男生,正是上次见过的周子皓。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的男人,正是杨锐。
林晓晓目光在徐婉和陈默紧挨的手臂上打了个转,笑容更深,带着揶揄:“真是稀客,能请动我们徐大美女亲自作陪逛校园?”
她身边的周子皓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陈默那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朴素衣着上,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惯有的轻慢。
杨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徐婉紧紧挽着陈默手臂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眸色沉了沉。
他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握拳,但很快又松开,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晓晓,子皓,杨锐学长。”徐婉打了招呼,语气还算自然,但挽着陈默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更往他身边靠了靠,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陈默,我朋友。晓晓你见过的,这是她男朋友周子皓,这位是杨锐,我们系的学长,很厉害的。”
她简单介绍,没多说什么。
“陈老板,又见面了。”周子皓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调侃,“没想到徐婉真把你请来了。怎么样,我们学校还不错吧?比你在那条小街上开馆子,视野开阔多了吧?”
他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里面的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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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轻轻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别太过分。
杨锐则保持着微笑,没说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陈默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徐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正要开口,陈默却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子皓,口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余下一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周子皓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清了清嗓子,想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喉咙却忽然一阵发痒。
“咳!咳咳……”他忍不住偏过头,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咳嗽来得有些突然,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陈默看着他咳嗽时微微泛红、甚至隐隐透出点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以及那略显急促、带着痰音的呼吸,口罩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等周子皓咳完,喘匀了气,有些恼羞成怒地瞪过来时,陈默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掐指一算,”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子皓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连不远处社团招新的喧闹声,都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周子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咳嗽带来的潮红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错愕,然后是勃然的怒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去,像糊了一层锅底灰。
“你他妈说什么?!”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个路人都侧目看来。
林晓晓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子皓!你干嘛!这么多人!”
徐婉也惊呆了,她没想到陈默会突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虽然周子皓说话是讨厌,但这也太……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挽着陈默的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气得脸色发青的周子皓。
杨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冷意:“陈先生,开玩笑要有个限度。这种话,可不吉利。”
陈默却像是没看到周子皓的暴怒和杨锐的冷意,也没在意徐婉松开的手和惊愕的眼神。
他说完那句话,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甚至还微微抬眼,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又扫过周围那些或疲惫、或咳嗽、或强打精神的人群,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周子皓那张因愤怒和某种隐秘不适而扭曲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记得戴口罩。少去人多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转向还有些发懵的徐婉,声音比刚才略微放低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情绪:“还逛吗?”
徐婉张了张嘴,看着陈默那双在口罩上方、平静无波的黑眼睛,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被林晓晓死死拉住的周子皓,还有神色不善的杨锐,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带陈默来,是想让他散散心,是想……可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默,你……”她想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可看着陈默那双眼睛,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
她突然觉得,此刻的陈默,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层冰,遥远而陌生。
“走吧。”陈默没等她说完,率先转身,朝着校园里人群相对稀疏一些的湖边走去。
他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和引发的波澜,与他毫无关系。
周子皓还在后面气急败坏地低吼着什么,被林晓晓和闻声赶来的两个同学劝住。
杨锐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陈默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徐婉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子皓和神色复杂的杨锐,终究还是一跺脚,转身朝着陈默的方向追了过去。
阳光依旧洒在热闹的校园里,银杏叶金黄,湖水波光粼粼。
但空气里,那股腐败与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似乎随着人群中越来越多的咳嗽声,悄然弥漫开来。
陈默那句冰冷的预言,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