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食坊”的午后,店内依旧是那种半死不活的安静,只有墙角旧电视里地方台的民生新闻,用一成不变的语调播报着菜市场纠纷和社区文艺汇演通知。
陈默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磨损严重的五角硬币,目光落在门口那方寸光斑上,思绪却沉在更深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里。
强哥在后厨有一搭没一搭地剁着晚上要用的肉臊子,声音沉闷。
赵姐坐在靠窗的桌边,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本就干净的调味瓶,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
楼上很安静,李铭大概又出门去不知哪个角落“踩点”了,啊晴可能在休息,小男孩……永远在它该在的阴影里。
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响,打破了沉寂。
“陈默!我又来啦!”
徐婉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仿佛能驱散阴霾的活力,率先闯了进来。
今天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笑眼。
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烫着栗色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穿着时髦短外套和短裙的女孩,挽着一个穿着某知名运动品牌限量款卫衣、头发用发胶抓出造型、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智能表的年轻男人。
男人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略带审视的轻松表情,目光扫过这家略显寒酸的小店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徐婉说你在这开了个小馆子,手艺不错,非要拉我们来尝尝。”
波浪卷女孩笑着开口,声音甜脆,目光在陈默脸上好奇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店内环境,微微挑了挑眉。
“介绍一下,我闺蜜,林晓晓,在电视台实习。这位是她男朋友,周子皓,家里做建材的,年轻有为。”
徐婉很自然地介绍,然后快步走到柜台前,手肘习惯性地轻轻碰了碰陈默的手臂——这个动作她似乎做得很顺手了,
“陈默,我同学,兼本店老板兼大厨……之一?我可是给你拉客人来了啊!”
陈默的身体在她触碰时依旧有瞬间的微僵,但比上次似乎适应了些。
他放下硬币,站起身,对那对陌生的男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瘦削挺拔,站在柜台后,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过于沉默的植物。
“随便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淡。
“你这店……挺有特色啊,” 周子皓拉开椅子,用纸巾象征性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椅面,坐下,目光再次扫过略显陈旧但异常整洁的桌椅和墙壁。
“就是地段偏了点,装修也……简朴。现在做生意,门面还是很重要的。” 他语气随意,带着点“过来人”指点江山的味道。
林晓晓挨着他坐下,拿出手机对着店门口拍了一张,又调整角度自拍了一张,随口道:“是有点偏。不过婉婉说味道好,肯定有独到之处。老板,你们这的招牌是什么呀?”
陈默还没开口,徐婉已经抢着回答了:“红烧肉一绝!还有陈默……呃,他们家的清汤面也特别鲜!对了,再炒两个青菜!就我们三个,随便吃点!” 她熟练地点了菜,仿佛自己是这里的常客。
后厨的强哥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徐婉,咧嘴笑了笑,看到那对光鲜亮丽的男女,尤其是周子皓那副派头,笑容收了收,朝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你这老同学,话这么少。” 周子皓对林晓晓低声笑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柜台这边的陈默和窗边的赵姐听到,“开餐馆的,得能说会道才行啊。”
赵姐擦瓶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子皓一眼,眼神平静,但没什么温度。
强哥在后厨剁肉的声音似乎重了一分。
徐婉脸上笑容一滞,立刻用胳膊肘又轻轻撞了陈默一下,声音提高,带着刻意的打圆场:“他这叫内秀!深藏不露!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油嘴滑舌。”
她朝陈默挤挤眼,“对吧,闷葫芦?”
陈默没接话,只是转身去后厨报菜单。
经过窗边时,赵姐用口型无声地问:“没事?”
陈默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菜很快上来。
红烧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清汤面汤色清澈,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和一点猪油渣。
炒青菜碧绿生脆。
“唔!味道真的可以!” 林晓晓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一亮,“肥而不腻,入味!”
周子皓尝了尝,也点了点头:“肉烧得不错,火候可以。这肉选得也好。”
他转向陈默,仿佛随口一问,“老板,你这猪肉哪儿进的?现在菜市场肉可不便宜,有些摊子以次充好。”
“固定摊位。” 陈默简单回答,站在柜台后,没有过来同坐的意思。
“哦。” 周子皓似乎觉得这回答太敷衍,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跟林晓晓和徐婉聊起了最近新开的网红店、哪个明星的八卦,以及他家里生意上的一些“小事”,言语间不自觉地带出些优越感。
徐婉一边敷衍地应和着,一边时不时偷眼看向陈默。
见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仿佛与这边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有点气闷——气他不主动,也气那个周子皓的轻慢。
“陈默,你站着干嘛?过来一起吃点儿啊?” 徐婉忍不住喊道。
“不用,吃过了。” 陈默回答。
“你看,我就说他闷吧。” 周子皓对林晓晓笑道,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些,“开饭馆的老板,不跟客人多交流,生意怎么做大?要我说,你就该学学人家那些连锁店,搞搞营销,弄个网红打卡点什么的……”
他话音未落,后厨门帘“唰”地一下被掀开,强哥端着个空盆走出来,胳膊上肌肉贲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因为常年警惕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就那么平平地扫了周子皓一眼。
周子皓后面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不像普通厨子,倒像……像他爸工地上那些见过血的、最难惹的包工头。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徐婉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忙打岔:“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陈默喜欢清静,这店就这样,爱来不来。”
她说着,又看向陈默,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关心,“陈默,你脸色怎么有点差?是不是不舒服?这几天换季,容易感冒。”
陈默确实脸色有些铁青。
不是因为周子皓的话——那些不痛不痒的嘲讽,在他经历过的地狱面前,连微风都算不上。
他是因为刚才,在周子皓高谈阔论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玻璃门,看到了马路对面。
对面人行道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身形略有些佝偻、面色黝黑沉默的中年男人。
男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似乎也投向这边,但又好像没有焦点。
正是以前墙内“宁静社区”的那个“副教主”。
隔着一条马路,十几米的距离。
陈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混合了高度警觉和“果然如此”的寒意。
这东西……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了他餐馆的对面?是巧合?还是……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边。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他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体内那沉寂了许久、属于“异常”部分的某种感知,似乎在极其微弱地悸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冰冷的警报。
“……陈默?陈默!” 徐婉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
“嗯?” 他看向徐婉。
“问你呢,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白得吓人。” 徐婉已经放下了筷子,走到柜台边,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可能没睡好。” 陈默垂下眼,避开了她过于明亮和关切的注视。
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异常。
“哦……” 徐婉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她回到座位,有些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周子皓和林晓晓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匆匆吃完了饭。
结账的时候,周子皓拿出手机扫码,随口抱怨了一句:“你们这信号好像不太行,时断时续的。刚才我想给我爸发个照片,半天没发出去。”
陈默眼皮微微一跳。
信号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柜台下的那个经过特殊改装、理论上抗干扰能力很强的备用手机。
信号格是满的,但网络连接确实显示不太稳定。
徐婉也拿出手机看了看:“咦,还真是。我刚想刷个微博,也加载不出来。
这附近基站有问题?”
“谁知道呢,老城区,线路老化吧。” 周子皓不以为意,付了钱,拉着林晓晓站起身,“走了走了,下午还约了人打牌。”
徐婉跟着他们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扒着柜台边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默:“对了,陈默!下周末我们学校有个开放日,还有个小型的校史展览,可热闹了!你要不要……来玩?我带你逛逛!老闷在店里多没意思!”
她眼里闪烁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种明亮而直接的情感,让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茫然。
他习惯了阴影、算计和生死之间的冰冷抉择,对这种温暖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邀请,感到陌生而棘手。
拒绝的话在嘴边,但他看到了徐婉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期盼,也想到了马路对面那个沉默的“副教主”。
将自己暴露在更多人、更复杂的环境中,是风险。
但一直龟缩在这小店里,被动地等待未知的逼近,同样危险。
也许……走出去,用这双见过地狱的眼睛,看看这个“正常”世界的表面之下,到底在发生什么,也不是坏事。
“……再看。” 他最终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到时候提前发信息给你!不许放我鸽子啊闷葫芦!” 徐婉自动将“再看”理解为同意,开心地拍了拍柜台,转身追着已经走出门的闺蜜去了。
门关上,铜铃轻响,餐馆重归寂静。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对面树下,那个“副教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出来了。
而且,离他很近。
他低头,看向门口地面那片狭窄的光斑。
一只通体漆黑、羽毛油亮的乌鸦,不知何时落在了门口的电线上,歪着头,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隔着玻璃门,看向店内的陈默。
那眼神,不像鸟,倒像某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镜头。
陈默与它对峙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