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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旧识(1 / 1)

大广市的秋天,天空是一种被工业尘埃晕染过的灰蓝色。

风卷过宽阔但略显萧条的街道,带着远处海鲜市场淡淡的腥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陈默的小餐馆“默然食坊”就开在一条老式居民区与新建商业街交界的岔路口。

门脸不大,灰扑扑的招牌上四个字也写得端正却缺乏生气,像它的主人一样。

几个月前,陈默带着赵姐、强哥、李铭,以及截肢后装了义肢、情绪依旧不太稳定的啊晴,还有沉默得几乎像个影子的小男孩,辗转离开了那片被高墙、死亡和秘密笼罩的区域。

他们用最后一点从废墟中带出的、还算干净的财物,在大广市这个还算平静、但同样笼罩在某种莫名压抑气氛中的沿海城市边缘,盘下了这个店面。

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卖最简单的粥粉面饭。

强哥掌勺,他坚称自己打猎时烤东西是一绝。

李铭负责采买和力气活,赵姐管账招呼,啊晴在情绪好的时候帮忙擦擦桌子,小男孩则永远待在楼上最里面的房间,或者无声地坐在厨房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强哥颠勺。

陈默是老板,也什么都做,但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行人匆匆,或者低头擦拭着已经锃亮无比的旧算盘。

他变得更瘦了,脸颊的线条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棱角分明得近乎锋利。

眼神大部分时间是沉寂的,望着某处虚空,没有焦点,只有在听到突兀的声响。

比如急刹车,或者远处施工的闷响时,会瞬间凝聚,锐利如刀,扫向声源,然后又在确认无害后缓缓散开,恢复成一片深潭。

他话很少,对客人必要的话说完就闭口,对赵姐他们,也多是简单的指令或点头。

高墙内外的血腥、背叛、异变,以及最后那场毁灭一切的爆炸和逃亡,仿佛抽走了他灵魂里某些鲜活的东西,只留下一具高度戒备、习惯于在寂静中观察和计算的躯壳。

餐馆生意清淡,勉强维持。

这条街不算热闹,周围居民也多是谨慎的、带着某种普遍疲惫神色的面孔。

挂在墙角的旧电视,整天开着本地新闻台,声音调得很低,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关于此前备受关注的清河市封城疑似污染事件,联合调查组今日发布中期通报。通报称,在有关部门有力处置和后续持续净化作业下,原污染核心区及周边威胁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发现污染扩散迹象。专家再次呼吁公众不信谣、不传谣,对极少数仍在散布恐慌情绪的不实信息保持警惕……”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平淡地流淌着,画面闪过几张经过处理的、显示“恢复正常作业”的工厂和“已消毒”区域的空镜。

陈默擦着杯子,手没有停,眼神甚至没有瞟向电视,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另外,本市近期发生数起野生鸟类,主要是乌鸦和麻雀,异常袭人事件。市政园林部门提醒市民,外出时注意远离鸟群聚集区,如有发现异常死亡鸟类或遭遇袭击,请及时报告。专家初步分析,可能与季节更替及城市食物链局部波动有关……”

新闻切换到了天气预报。

陈默放下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黑色的鸟影在高楼间掠过,很快消失。

就在这时,餐馆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响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挎着个大帆布包、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风。

“老板,还有吃的吗?快饿死了……” 她一边拍打着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抬头看向柜台,话音戛然而止。

陈默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女人那双总是显得精力充沛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惊喜。

“陈默?!!”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三两步就冲到了柜台前,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默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的天!真的是你?!陈默!你……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默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眉眼依旧生动飞扬的脸,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徐婉。

他大学同班同学,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笑声能穿透半个自习室、曾经在他打篮球受伤后硬塞给他一盒膏药、又在他因为某个女孩黯然神伤时拉他去大排档灌啤酒的……徐婉。

尘封的、属于“过去”的、干净甚至有些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身上洗不掉的硝烟、血腥和冰冷格格不入。

他喉咙有些发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才发出低沉的声音:“……徐婉。”

“是我啊!不然还能是谁!” 徐婉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跳了一下。

她上下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的惊喜慢慢掺杂了更多的东西——震惊,心疼,疑惑。

“你……你变了好多。瘦了,也……黑了。”

她想说“沧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细微新旧疤痕的手上。

“嗯。” 陈默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叙旧?从何叙起?告诉她自己在市政大楼里挣扎求生,在旧城区怪物堆里爬行,在实验室目睹地狱,最后变成了非人的怪物又被轨道打击瞄准,侥幸逃脱后在这里苟延残喘?

“你这家伙!” 徐婉似乎习惯了他话少,但此刻的沉默更让她心焦,她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陈默的胳膊,那是大学时熟悉的、带着点哥们义气的动作,想要打破这层坚冰。

“当年毕业就失联!同学群也不加,电话也换了,问谁都找不到你!我们都以为你……”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不吉利的词说出口,转而看向这小店,“结果你躲在这儿当起小老板来了?可以啊陈默,深藏不露!”

她的触碰很轻,但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际距离的接触,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不适应,甚至……一丝细微的、被压抑的警报。

但他没有躲开,只是肌肉微微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混口饭吃。” 他简单地说,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推到徐婉面前。

“坐。”

徐婉也不客气,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捧着温水,眼睛却依然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宝藏。

“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一点音讯都没有。群里之前有人传,说你可能在清河市那边……我们还担心了好久。”

她提到“清河市”时,语气小心了些,目光探究地看着陈默。

电视里,新闻已经换成了无聊的广告。餐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强哥轻微的颠勺声。

“在那边待过。” 陈默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避开了所有细节。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用动作掩饰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图。

徐婉显然没那么容易打发。

她看出陈默的回避,但重逢的惊喜和长久以来的担忧让她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那边……后来听说很严重。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怎么想到来大广市?这儿离你家那边可不近。”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普通的闲聊。

“随便走走,就到这里了。” 陈默依旧没有抬头。

“哦……”

徐婉喝了口水,眼珠转了转,开始转换策略,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哎,陈默,你还记得以前咱们系那个刘蔓不?就文学社那个,长发飘飘,你当年还给人家写过情诗,结果被人家当众念出来,说‘文法不通’的那个?”

陈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那段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尴尬。

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哈哈,想起来了是吧?” 徐婉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得意地笑起来,“当时你可颓了半个月,还是我拉你去喝的酒!你说你,眼光也够差的,刘蔓后来嫁了个搞房地产的,现在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用一种轻松甚至戏谑的语气,提起那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往事,试图用共同的回忆将现在的陈默和过去那个沉默内敛、偶尔会做些傻事的男生连接起来,冲淡此刻萦绕在他周身那令人不安的疏离和沉重。

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但紧绷的肩线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

这些琐碎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往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不真实,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和。

“对了,” 徐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咱俩还没加个微信呢!赶紧的,扫一下!这回可不能再让你跑了!老同学在这边,以后得多联系!我跟你讲,大广市我熟,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儿门清,以后带你混!”

她的话语和动作都那么自然,带着她一贯的主动和不容拒绝的热情。

陈默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沉默了两秒。

联系方式……这意味着更持久的联系,意味着他的位置和现状可能被纳入一个“正常”的社会网络。

风险是有的……

但他看着徐婉那双充满期待、清澈见底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拿起了自己那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旧手机,沉默地扫码,发送了好友请求。

“这就对了嘛!” 徐婉开心地通过验证,顺手点开陈默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啧,你还是老样子,闷葫芦。” 她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就在这时,门外街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

声音极高极厉,瞬间撕破了街道的相对宁静!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刹那,他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瞳孔收缩,视线如电般射向门外!

握着抹布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身体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紧绷姿态。

柜台上,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似乎都随着他瞬间爆发的、又被强行压制的气势而微微震颤了一下。

徐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

只见一辆救护车闪烁着蓝红警灯,呼啸着从店门前疾驰而过,很快消失在街角。

只是很寻常的城市急救事件。

“怎么啦?” 徐婉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陈默依然盯着门外的侧脸。

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颚收紧,那眼神……

冷得像冰,又锐得像刀,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警惕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刚才过去的不是救护车,而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仅仅两三秒后,陈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确认了那只是普通的救护车。

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然后那骇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松开紧握的手,抹布悄然滑落柜台。

“……没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弯腰捡起抹布,重新开始擦拭,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微微苍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一丝残余的紧绷。

徐婉看着他一连串的反应,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侵蚀。

这绝不仅仅是对突然噪音的惊吓。

陈默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电视里广告结束,又开始播放本市新闻,提到了流感疫苗接种点安排。

“那个……” 徐婉觉得自己该走了,她拎起包,站起身,努力想让气氛轻松点,“我下午还有课,得先走了。饭下次再来吃!你……照顾好自己啊,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徐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道:“最近天气怪,流感好像又有点起来了,你自己也多注意。”

她说得随意,就像朋友间最普通的叮嘱。

然后,她推门离开,铜铃再次轻响。

门外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又随着门的闭合被切断。

陈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个新添加的、名字是“婉姑娘”的微信联系人,头像是一个灿烂的笑脸。

然后又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救护车的鸣笛仿佛还在耳边隐约回响。

流感……又来了。

他缓缓闭上眼,高墙内腐烂与疯狂的气息,怪物濒死的嘶吼,炮弹爆炸的烈焰,以及某种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刚刚试图构建的、这微不足道的平静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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