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幸存者”
高墙之外，钢铁与血肉的奏鸣曲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枪声和清理战场时重型机械的轰鸣。
浓烟尚未散尽，混合着焦臭、硝烟和浓烈血腥味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踏入这片死亡地带的人胸口。
李减迭站在经过紧急加固的东段城墙上，防化服的面罩上凝结着细密水珠，隔开了部分令人作呕的气味，却隔不开眼前景象带来的视觉冲击。
城墙脚下，那片由无数感染者残骸堆积而成、被炮火反复耕耘的“血肉沼泽”，正在被穿着全封闭防护服、背着火焰喷射器和消毒设备的工兵部队小心翼翼地清理。
火焰喷射器的长龙扫过，焦黑的残骸在高温中蜷缩、碳化，发出噼啪声响和更加浓郁的恶臭。
铲车和推土机将大块难以焚烧的废墟和骨骸推入预先挖好的深坑，准备掩埋。
这是一场对死亡本身的“净化”。
“报告长官，对墙内五个异常信号源所在地的导弹打击评估报告已初步完成。” 陈薇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天罚’系统及后续补充打击效果显着。市一医院核心区、旧城区地下、青州湾旧港口、西区体育场地下、城北电视塔……所有目标区域均被重型钻地导弹和温压弹反复覆盖。
遥感监测显示，原信号源已完全消失，未再检测到任何同频生物能量波动。
爆炸中心区域残留超高温度及辐射值，符合‘彻底净化’特征。但……”
她顿了顿，补充道：“由于打击当量过大，且目标区域原本就结构复杂、污染严重，现场勘查和详细评估需要时间，也无法排除有极少量生物质在爆炸边缘侥幸残存、但已失去活性的可能。”
“知道了。” 李减迭简短回应，目光依旧望着墙下那片修罗场。
清除得很“干净”，就像对陈默做的那样。
父亲那边的动作，快、准、狠，毫不留情。但这真的结束了吗？
墙内那五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与陈默的“同源”，是类似的存在，还是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如今都化为了灰烬和辐射尘，秘密似乎也随之埋葬了。
他转身，准备返回指挥中心。
墙外的清理和防御重整工作有专业部队负责，他需要消化今天的“收获”，并开始着手他刚刚萌生的计划。
就在这时，城墙下的清理部队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略带急促但又克制着激动的声音，被同步转接到了指挥中心和附近的高级指挥链路：
“鹰巢，鹰巢，这里是清理七队，位于原青州湾旧城区e7区域。发现幸存者！重复，发现幸存者！数量二，为人类女性儿童，疑似双胞胎，年龄约……八到十岁，被困于建筑物废墟缝隙中。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外表未见明显外伤及感染变异特征。
已进行初步接触，目标保有意识，可进行简单交流！正在准备营救，请求医疗及安全支援！”
幸存者？在青州湾旧城区？那个刚刚被导弹重点“照顾”、陈薇检测到强烈同源信号的地方？
李减迭脚步一顿，立刻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陈薇显然也听到了报告，通讯频道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清理七队，报告具体情况！目标状态细节！现场有无其他异常？” 现场指挥官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
“收到！现场为倒塌的三层临街建筑废墟，目标位于底层与地下室交界处的狭小三角空间，被预制板和多根断裂的钢筋混凝土梁柱遮挡，形成相对密闭空间。
发现过程为我队队员在清理外围残骸时，听到微弱敲击声，经生命探测仪反复确认后定位。”
报告士兵的声音很稳，显然训练有素：“接触过程如下：我队先通过扩音器向内部喊话，表明身份，询问内部情况。约一分钟后，内部传来女孩微弱的回应声，称‘有人’，‘害怕’。我们随即通过预留缝隙，送入微型摄像探头。画面显示，两名身穿白色连衣裙、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蜷缩在角落，连衣裙沾满灰尘但基本完好，面容苍白消瘦，眼神惊恐但……清晰，未见感染者典型浑浊或狂躁特征。
我们询问她们姓名、如何被困、里面还有谁。年龄稍大些的女孩回答，她叫‘小雅’，妹妹叫‘小静’，是‘躲进来的’，‘只有她们两个’，‘很久了’，‘饿’。口齿清晰，逻辑基本连贯。”
“我们未敢贸然行动，按照高危幸存者接触流程，先通过预留管道送入多功能生物检测仪的采样探头，对内部空气及两名女孩呼出气体、体表进行快速检测。
检测结果……显示正常！未检测到已知病毒活跃株、异常朊蛋白或高强度辐射污染！生理指标显示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应激反应，但无变异倾向！”
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但依旧保持着专业：“鉴于检测结果及目标状态，现已判定初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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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确保万无一失，已请求支援。现场我队已建立隔离警戒，正在评估最佳营救方案，避免二次坍塌。完毕！”
人类幸存者，而且是两个小女孩，在青州湾那种地方，经历了导弹轰炸，竟然活了下来，而且检测正常？
这简直……不可思议。但检测结果和初步接触反馈，又似乎无可挑剔。
李减迭和陈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异常。
尤其是在那个刚刚被标记为“同源信号”点的地方。
“批准营救。医疗组和安全组立刻前往。
营救过程全程录像，目标救出后，立即送入最高等级隔离观察病房，进行全套深度检查和背景追溯。接触人员同样隔离观察。”
现场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就在青州湾发现双胞胎幸存者的消息还在消化时，更多的报告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各个正在推进清理的部队频道中传来。
“……清理三队报告，在城北工业区废弃厂房群，发现幸存者团体！数量……三十二人！自称‘宁静社区’成员，领导者为一戴眼镜的微胖男性，自称‘王牧师’，另有一名沉默寡言、被称为‘副教主’的中年男子协助管理。
该团体藏身于一处加固的地下仓库，储备有大量食物和水。
全员经初步检测，生命体征平稳，有轻微营养不良和应激反应，但病毒及变异检测……均为阴性或极低值（在安全阈值内）！
他们声称一直在此躲避，依靠‘信仰’和‘互助’生存，对近期外部剧烈爆炸表示困惑和恐惧……”
“……机动搜索二组报告，在港口三号码头附近半沉没的货轮底舱，发现七名幸存者，均为原港口船员，藏身于密封良好的轮机备用零件舱。状态类似，饥饿、虚弱，但意识清醒，检测无重大异常……”
“……东区救援队报告，在原市政大楼副楼地下档案室，发现两名幸存者！一名是市消防支队的消防员，另一名是……市政应急办公室的科员，名叫李国华，同事都叫他小李！两人被困于结构坚固的档案室，靠室内桶装水和少量零食维生。消防员有外伤已自行处理，小李相对虚弱。
检测结果……同样显示基本正常，仅有轻微感染指标，可能与长期处于污染环境有关，但未变异……”
消息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集。
医生、通讯修理工人、仓库管理员、甚至还有几个躲在防空洞里的街道办工作人员……陆陆续续，竟然有超过一百名“幸存者”在不同区域，被清理部队发现并救出。
他们藏身的地点五花八门，但共同点是：结构相对坚固、封闭，有一定生存物资储备，最重要的是——经过初步快速检测，他们都没有明显的感染变异迹象，意识清醒，能进行基本交流，只是极度营养不良、虚弱，并受到严重惊吓。
这太反常了。
清河市沦陷已非短日，墙内早已是变异体和各种未知恐怖的巢穴，生存环境极端恶劣。
以往偶尔发现的幸存者，要么很快变异，要么精神崩溃，要么本身就带有各种严重问题。
像今天这样，短时间内，在多个刚刚经历过饱和轰炸的区域，成批出现“状态相对正常”的幸存者，简直是天方夜谭。
尤其是那个“宁静社区”，三十二人，在工业区那种地方，靠“信仰”和“互助”躲过了尸潮、变异体，甚至躲过了导弹轰炸？
还有市政大楼的小李，那是陈默曾经的同事，他怎么会恰好躲在档案室活下来？
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李减迭的心头。
他和陈薇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走，去临时隔离检疫区。” 李减迭沉声道，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些人。
临时隔离检疫区设在城墙内一处远离居民区的废弃仓库改造而成，戒备森严。
李减迭和陈薇穿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在得到授权后，进入了核心观察区。
通过单向玻璃和监控屏幕，他们看到了被分区隔离的这些“幸存者”。
青州湾那对双胞胎女孩，小雅和小静，被安置在单独的房间。
她们已经接受了初步清洁，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正安静地坐在床上，小口喝着营养液。
她们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但面对医护人员的询问，能清晰回答自己的名字、年龄自称9岁，记得家在市政大楼附近的旧城区，曾跟随幸存者来到青州湾旧城区，但对如何躲进废墟、躲了多久、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描述得比较模糊，只说“很可怕”、“有怪物”、“不敢出去”、“听到很大声音就躲得更深”。
她们似乎对彼此的存在极为依赖，总是靠在一起。
“宁静社区”的三十二人被安置在一个大通间。
那个戴眼镜的微胖“王牧师”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态，不断向医护人员和守卫士兵表示感谢，并宣扬是“主的庇佑”让他们得以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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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边的“副教主”是个五十岁左右、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默默照顾着其他成员，尤其是几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人和孩子。
社区成员们虽然消瘦，但精神状态似乎……过于平稳了，没有预期中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波动，只是默默地接受检查和安排，眼神中透着一股麻木的顺从，偶尔看向王牧师时，会流露出一种依赖。
港口船员们相对激动一些，七嘴八舌地说着货轮遇袭、他们躲进底舱、靠有限存粮和收集冷凝水熬过来的经历，细节丰富，符合逻辑。
市政大楼的小李和消防员被安置在一起。
小李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被医护人员按住。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病毒爆发那天，他和陈默都在班上，后来混乱中他跟着消防员躲进了副楼结构最坚固的档案室，反锁了门，靠着里面的存货熬到现在，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只听到无数可怕的声响。
提起陈默，他眼圈发红，喃喃道：“陈哥他……他跑出去找她表弟了……后来就再没消息……他是不是……”
所有人的说辞，似乎都能自圆其说。
他们的生理检测数据，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应激指标，也确实没有发现决定性的变异证据。
陈薇亲自调阅了详细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血液生化、免疫指标、神经系统反射、基因测序……都没有发现与已知变异体或陈默那种‘同源能量’相关的异常标记。” 陈薇低声对李减迭说，语气充满了困惑，“他们的身体状况，更像是在严重匮乏和恐惧环境中长期坚持的普通幸存者。甚至……那个‘宁静社区’的人，某些压力激素水平比预想的还要低一些，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真的有一套强大的心理支撑体系……”
“心理支撑？信仰？” 李减迭冷笑一声，看着单向玻璃后那些“平静”得过分的面孔，“在那种地狱里，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还能保持这种近乎……驯服的平静？你不觉得，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崩溃，他们更像是一群……被精心保存下来的‘样本’吗？”
陈薇猛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李减迭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监控画面，“但这一切都太‘巧’了。墙内五个最强信号点刚被清除，就冒出来这么多‘正常’的幸存者，而且偏偏分布在信号点附近或关键位置。
那个小李，是陈默的同事。
那个‘宁静社区’，在工业区……。
还有那对双胞胎，青州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在清河市，能活到现在，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正常’，这本身就不正常。我父亲他们用导弹‘净化’了看得见的威胁，但这些东西……”
他指向监控屏幕：“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残留’？或者……是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更加隐蔽的‘存在’方式？”
陈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那些看似无害、甚至可怜的“幸存者”，如果李减迭的猜测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将他们放入安全区，无异于……
“需要更深入的检查，长期的隔离观察，尤其是神经系统和深层基因测序。” 陈薇快速说道，“而且，必须严格限制他们之间的接触，以及与外界的任何信息交流。那个‘宁静社区’尤其需要重点关注。”
“同意。” 李减迭点头，“你来安排最可靠的技术团队，用最严格的标准，但不要打草惊蛇。对外，就宣称是标准防疫流程和对幸存者的人道主义关怀。另外……”
他看向陈薇，眼神深邃：“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查一查这些人的‘过去’。
尤其是那个‘王牧师’、‘副教主’，还有那对双胞胎的来历。用你的网络，小心点。”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匆匆跑来，向李减迭敬礼：“报告长官！指挥部紧急通知，要求您和病毒学首席陈薇教授，立即前往参加高级别联席会议，议题为‘墙内肃清后续及幸存者安置方略’。周振国副参谋长将主持，委员会特派员列席。”
周振国？委员会特派员？李减迭眼神一冷。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幸存者，有人比他更“上心”。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对陈薇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开隔离区，走向会议室的方向。
城墙内，警报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又透着一丝虚假“希望”的忙碌气氛——幸存者的出现，似乎给这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已久的要塞，注入了一针效果不明的强心剂。
但李减迭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看着走廊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想起父亲那句冰冷的话。
政治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需要。
这些“幸存者”，在这场新的棋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意外的希望之火，还是精心布置的、更危险的棋子？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某个加密存储器，里面存放着c-7基地的部分原始数据、以及他对今天所有事件的私人分析摘要。
这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筹码。
会议室的门就在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推门而入。
新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