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幽灵”
前往会议室的走廊仿佛被无形地拉长了。
墙壁上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将李减迭和陈薇的影子拖拽得摇曳不定。
通讯兵的报告声犹在耳边,周振国和委员会特派员的名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那扇象征着新一轮博弈与妥协的会议室大门前,又一个紧急通讯请求,如同不祥的敲门声,硬生生截断了他们的步伐。
这一次,是来自隔离检疫区外围警戒部队的直接报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官!这里是外围警戒三组!我们……我们刚刚接收并隔离了一队从墙内,撤出的军事人员!是……是第七清素部队,李明上尉率领的小队!他们……他们从西侧紧急通道出来的,全员……二十四人!重复,第七清素部队李明小队,二十四人,现已进入隔离区!初步外部检测……未见明显感染变异体征!他们声称……一直在墙内执行清剿任务,近期因外部剧烈爆炸和尸潮异常,被迫向边缘移动,最终找到通道撤出!”
第七清素部队?李明?
李减迭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在灾变初期,为了延缓感染扩散、建立初步隔离区并尝试获取内部情报,军方曾派出数支精锐的清素部队,也就是特种清理与肃清部队,进入墙内执行高风险任务。
第七清素部队就是其中之一,由作战经验丰富的李明上尉带队,全员超过五十人人,装备精良。
但他们在进入墙内核心区域后不久,就彻底失去了联系,所有通讯中断,定位信号消失在旧城区深处。
之后墙内情况急速恶化,高墙被迫提前完全封闭,所有人都认为第七清素部队已经全军覆没,葬身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可现在,他们竟然回来了?
在墙内最恐怖的旧城区深处,坚持了这么久?而且……全员二十四人?只损失一半人人?在那种地方?
一股比之前发现那些平民幸存者时更强烈、更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上李减迭的脊椎。
先是平民,现在又是被认为早已牺牲的精锐小队……这接二连三的“幸存者回归”,发生在墙内五个最强信号点被导弹“净化”之后,其“巧合”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概率能够解释的范畴。
“陈薇,你先去会议室,尽量拖延,就说我突然有紧急军务处理,马上就到。” 李减迭迅速做出决定,语速极快,眼中寒光闪烁。
比起会议室里那些老狐狸的言语机锋,眼前这支突然“复活”的幽灵小队,显然蕴藏着更直接、也可能更危险的秘密。
“明白。你小心。” 陈薇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会议室。
李减迭则带着两名贴身护卫,转身朝着隔离区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李明,这支队伍。
第七清素部队的隔离舱被安排在检疫区最内侧,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透过加厚的单向观察窗,李减迭看到了舱内的景象。
二十四名士兵,穿着已经破损不堪、沾满深色污渍和硝烟痕迹的作战服,或坐或靠,分散在舱内各处。
他们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窝深陷,脸颊消瘦,许多人身上带着已经简单处理过的陈旧伤口。
但他们的眼神……没有崩溃,没有麻木,甚至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疲惫,以及一种训练有素的本能警惕。
即使在这看似安全的隔离舱内,他们也下意识地保持着某种防御性的松散队形,枪械虽然被收缴,但他们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放在便于快速反应的位置。
而那个被围在中间,正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缓慢擦拭着脸上污迹的、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阴郁的中年军官,正是资料照片上的李明上尉。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精准地望向单向观察窗的方向,尽管他不可能看到后面的李减迭。
李减迭推门走了进去,两名护卫留在门外。
隔离舱内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士兵身上散发的、长时间未彻底清洁的体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李减迭,特别调查协调员。” 李减迭平静地报上身份,目光锐利地扫过舱内每一张脸。
他在观察,观察他们的微表情,身体的细微反应。
李明放下纱布,站起身,尽管动作因为疲惫而略显迟缓,但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标准姿态,向李减迭敬了一个礼,声音沙哑但清晰:“第七清素部队指挥官,李明上尉。感谢救援,长官。”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挣扎着起身,动作划一。
“坐下说话。” 李减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自己则拉过舱内唯一一把椅子,坐在了李明对面,保持着一段安全的、便于观察的距离。
“你们能活着出来,是奇迹。能简单说说,墙内的情况,以及你们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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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在回忆极其痛苦的经历。
“报告长官,我们奉命进入墙内,初期任务是在旧城区建立前沿观察点,并尝试向中心方向进行有限侦察,评估感染核心和变异体活动规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地狱般的景象:“但情况……远比预估的糟糕。变异体的种类、数量、攻击性,都超出了情报上限。我们很快就被打散,然后被不断出现的、前所未见的变异体围攻,损失了很多兄弟。被迫放弃了原定任务,转入生存和游击模式。”
“旧城区中心?” 李减迭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语气平静但带着探究,“根据早期侦察,那里应该是感染和变异最密集的区域,生存概率最低。你们为什么选择在那里扎营?而不是向边缘移动,寻找机会撤出?”
李明似乎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深切的寒意:“长官,您可能不了解墙内……尤其是旧城区深处,真正的‘规则’。那里,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区,而是……被分割的‘猎场’。”
“猎场?” 李减迭眉毛一挑。
“对,猎场。” 李明肯定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我们在逃窜和战斗中逐渐发现,旧城区深处,存在着至少四个……我们称之为‘领主’的、极其强大且拥有某种‘领域’意识的特殊变异体。
它们的形态、能力各异,但都拥有控制或驱使大量普通变异体和感染者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不成文的‘领地’划分。每个领主占据一片区域,轻易不会入侵其他领主的‘地盘’。一旦入侵,就会遭到领主及其控制下的变异体群疯狂反击。”
他抬起头,看着李减迭,眼神复杂:“我们最初也试图向边缘移动,但边缘区域是大量无主、或者被弱小变异体群割据的混乱地带,战斗无休无止,补给和隐蔽都成问题,伤亡反而更大。
后来,在一次被逼入绝境的逃亡中,我们误打误撞,闯入了其中一个相对‘稳定’的领主地盘边缘,那个领主……似乎对我们兴趣不大,或者忙于应付其他威胁,没有立刻倾尽全力剿灭我们。
我们就在那片区域的废墟夹缝里,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易守难攻的半地下结构,勉强扎下根。靠着从废墟中搜集的有限物资、猎杀偶尔落单的弱小变异体、以及……惊人的运气,活了下来。”
“四个领主?” 李减迭追问,“具体是什么?你们遇到过几个?”
李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谨慎地选择词语:“我们主要活动的区域,属于其中一个被称为‘脑虫’的领主的影响范围。
我们没见过它的真身,但见过被它‘控制’的变异体,行为模式很特殊,像提线木偶。还有一个盘踞在东面废弃工厂区的,我们称之为‘婴儿头’,它的特征……是头部异常巨大、畸形,能发出精神尖啸。西面靠近河道的地方,有一个速度极快、擅长潜伏和突袭的‘三爪怪’。
至于第四个……只从一些被我们捕获的、神志不清的零散幸存者口中,听到过模糊的传说,似乎在更中心的地方,但具体是什么,没人清楚,见过的人都死了。”
“幸存者?” 李减迭心中一动,立刻抓住这个点,“你们遇到过其他幸存者?”
李明点了点头,表情更加阴郁:“遇到过几波,都是躲在更边缘、更隐蔽地方的可怜人。但……活下来的不多。有些是病死的,伤口感染,或者得了奇怪的病。还有一些……是‘没’的。” 他用了“没”这个含糊的词。
“没了?什么意思?被变异体杀了?” 李减迭紧追不舍。
“不完全是。” 李明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有些人……会突然变得很奇怪,然后……会自己走出去。走出我们划定的相对安全区,走进那些变异体活跃的区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尝试过阻拦,但拦不住,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控制了一样。我们怀疑,可能和那些‘领主’有关,尤其是那个‘脑虫’。”
他说得合情合理,逻辑上似乎能自洽。墙内存在拥有领域意识的高阶变异体,人类在夹缝中艰难求生,遭遇各种离奇死亡……这一切,与之前对墙内极端环境的认知,以及陈默、u盘所揭示的部分信息,都能隐隐呼应。
但李减迭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
太“顺”了。李明的叙述,像一份精心准备的任务报告,关键信息都有所涉及,但核心部分——比如他们如何在“脑虫”领地内存活这么久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吸引”或控制,比如他们对“脑虫”具体能力的了解,比如他们具体是如何“狩猎”变异体获取食物的细节——都巧妙地一带而过,或者用“运气”、“隐蔽”等模糊词汇搪塞过去。
尤其是“脑虫”这个存在。
控制其他变异体,甚至可能影响人类?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u盘数据记录的实验室那些精神控制和生物连接的实验,也想到了陈默最后那非人的形态和恐怖的精神威压。
“你们和那个‘脑虫’,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吗?除了观察到被控制的变异体。” 李减迭盯着李明的眼睛,缓缓问道。
李明与他对视着,眼神坦然,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没有直接接触。但它控制下的变异体,有时会像巡逻一样经过我们藏身的区域附近。我们观察过它们的行为模式,很统一,很……僵硬。我们猜测,‘脑虫’本体可能藏在某个更安全、更深的地方。我们不敢深入探查,那等于自杀。”
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新信息。
李减迭又问了几个关于墙内近期变化、特别是导弹轰炸前尸潮异常调动的问题。
李明和他的队员们的回答基本一致:近期墙内变异体和感染者活动确实变得更加狂躁和有组织性,但他们藏身地较深,感受不那么直接,只知道外面动静很大,最后是剧烈的爆炸和震动迫使他们向外围转移,侥幸找到了那个几乎被废墟掩埋的紧急通道。
问询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李减迭尝试了各种角度,甚至有意提及了陈默,只说是之前从墙内逃出的一个重要知情者,观察李明的反应。
李明表现出适度的惊讶和一丝“原来还有人逃出来”的感慨,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追问或异常情绪。
最终,李减迭停止了询问。
他站起身,对李明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先在这里好好休整,接受全面检查。后续会有专人跟进,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对于你们的归队,指挥部会给予应有的评估和安排。”
“是,长官!” 李明再次敬礼,动作标准有力。
李减迭转身离开隔离舱。
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他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没有破绽。
至少,在刚才的对话中,他没有发现明显的逻辑漏洞或情绪破绽。
李明和他的小队,看起来就是一群在极端环境下侥幸存活、身心俱疲、但依然保持着纪律和战斗本能的老兵。
但正是这种“没有破绽”,让李减迭感到极度不安。
一支在墙内旧城区深处、在拥有精神控制能力的“脑虫”领主地盘边缘,坚持了如此之久,还能保持这种完整建制和相对稳定精神状态的小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走出去送死的幸存者……真的只是被“吸引”那么简单吗?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周振国,想起那些刚刚被发现的、看似正常的平民幸存者,想起那对被发现在青州湾的双胞胎……
一张模糊而巨大的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而这些突然出现的、来自墙内不同角落的“幸存者”,就像是这张网上,刚刚被悄然系上的、用途不明的节点。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可靠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去验证这些令人不安的猜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隔离舱门,那里,李明小队如同二十四个沉默的、带着墙内最深秘密的幽灵。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战争的会议室走去。
无论会议室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而李明小队,以及其他那些“幸存者”,已经成为这场复杂棋局中,无法忽视的新变量。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意外带来的希望之光,还是……某个未知存在,投向墙外世界的第一批,精心伪装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