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悄无声息地在碧波国王宫游荡。宫灯与还未落山的太阳,将这座王宫映照得如同沉入一片暖金色的海洋,欢快的管弦之声,正从灯火最辉煌的正殿飘来。
她落在宫殿的圆顶上,看着赴宴的贵族车马络绎不绝地驶入宫门,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谈笑着步入那座喧嚣的殿堂。
正殿内,穹顶高阔,镶嵌着无数细碎的明珠,似星海倒悬。中央留出巨大的圆形舞池。乐师坐在一侧高台上,演奏的乐曲欢快而富有韵律。
舞池中,男女成双结对,手臂相挽,或掌心相贴,随着乐声翩然起舞。他们的舞步大胆而热情,时有旋转、轻跃,气氛热烈而恣意。
姜秣栖身在一盏水晶枝形吊灯的繁复雕花间,向下俯瞰。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王座的方向。一个年约六旬、面容威严却隐隐透着青白病色的男人,正端坐在镶嵌宝石的高背王座上。他头戴金冠,手中握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却很少饮用,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几位重臣和内侍官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
他的这个状态,让姜秣想到了昨晚卡尔德的话,他的鳞片有毒,这位国王应是身体本就不好,用了卡尔德的鳞片,现在中毒了。
确认目标,但此时众目睽睽,并非下手良机。
姜秣将注意力稍稍分散,灵敏的听觉捕捉着下方流动的嘈杂声浪。几个年轻贵族恰好舞至她下方的廊柱旁暂歇。
一个穿着孔雀蓝丝绸外套的年轻男子,喝着酒,眼里闪着猎奇的光,“真想去亲眼看看那条鱼啊,据说美得惊人,尤其是流泪的时候,真想看看……”
他身旁一个穿着碧绿色纱裙、面容娇俏的少女立刻皱起鼻子,“阿尔杰,收起你那无聊的念头。父亲说那是陛下的药,岂是供人观赏玩乐的?何况,听说很危险,靠近了会被迷惑心神。”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正经的规劝,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危险?被锁在池子里,鳞片都被定期刮取,还能有什么危险?”另一个身材高瘦、眼神略显轻浮的青年嗤笑一声,“琳娜你就是太胆小了。”
一个一直沉默着、靠在柱子上有些胖但五官的清秀少年,此刻抬起头,“我查阅过一些古老的航海笔记。鲛人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生灵,将他们囚禁,伤害以牟利,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本质上都是掠夺与暴行。碧波国以海立国,本当敬海、惜海,这么做,恐会惹海神发怒。”
“噢,我们博学的德温又开始发表高论了!”阿尔杰夸张地拍了一下额头,“收起你那套酸腐的学者论调吧。非我族类,何况还能救治国王、换取珍宝,有什么不对?况且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我倒是觉得德温说的有道理,”此时一个长相明艳,衣服头饰华贵的女子从不远处走过来,“我听说最近附近的海域并不平静,一些渔村抱怨渔获锐减,偶尔还有古怪的漩涡和歌声在近海出现,谁知道会不会有灾难快要降临,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
许是女生身份尊贵,刚才开口说话的几人,这时候并没有出声反驳。
姜秣静静听着,对这里人议论的内容并不感兴趣,时间在乐曲与舞蹈中流逝。国王精神愈发不济,几次以手扶额。晚会举行到一半,他终于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对宴会说了几句勉力维持威严的场面话,便摆驾离开正殿。
一直注意国王动向的姜秣,在他起身起来时,紧跟上去。
宫殿深处的走廊寂静许多,国王的身影消失在寝宫厚重的雕花木门后,门关的很紧,她变成空气的一粒微尘,轻盈滑入紧闭的大门。
寝宫内弥漫着苦涩药香与熏香混合的味道。年迈的国王躺在华盖大床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面容也透着青灰的疲惫。
蝴蝶落在他的枕头上,换成人形的姜秣站在他床边,正考虑如何拿出来。她从空间拿催眠散一撒,快速把国王的枕头抽出,她拿到钥匙,随后恢复原状,再次化作飞虫,从半敞开的窗户飞出寝宫。
姜秣落入水中,瞬间改变形态,化作一只浅色的小章鱼,卷着那枚钥匙,迅速向海池深处潜去。
卡尔德正悬浮在水中,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当感受到姜秣出现时,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这次你怎么又变成小章鱼了,真神奇。”卡尔德好奇的看着姜秣问道。
“别废话了,赶紧自己解开。”姜秣将钥匙递了过去。
“好吧。”卡尔德接过,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摸索着,将钥匙插入腕间镣铐打开。
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目光急切地投向姜秣。
姜秣来到池外往东侧的第三根柱子,此时周围有好几个巡查的士兵,她用敛息技能,快速把人打晕,她用力将柱子扭动。
水下传来沉闷的机械传动声,池底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一块地板缓缓移开,露出通往连接外海的通道!
卡尔德毫不犹豫,像一道银蓝色的箭矢,猛地径直冲向那打开的通道。
然而等他行至后庭花园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那是什么?水里有东西在跑!”一声难掩惊愕的叫喊从喷泉边传来。正是晚宴上的阿尔杰!他不知为何深夜来到池边,恰好撞见了鲛人逃生的一幕。
阿尔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涌上一种抓住把柄的兴奋,张嘴就要大喊:“来!——”
紧跟在后面的姜秣撞见,正要动手。
“阿尔杰。”
一道女声截断了他的呼喊,晚宴上那位身份高贵的少女从廊柱后走出来。
“索林公主?”阿尔杰愣住了。
索林没有看水道里的鲛人,她的目光盯在阿尔杰脸上,“你想喊什么?把侍卫都引来吗?”
“可是……鲛人跑了!那是陛下的药!”阿尔杰急道,指着空荡荡的水流未平的通道。
索林语气平静,“所以呢?你喊来人,告诉他们,你私自擅闯王宫后庭花园,恰好目睹了鲛人逃脱?”
阿尔杰的脸色白了白,但看着她的眼睛闪烁。
索林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是说,你想暗示我父王,污蔑我放走了鲛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阿尔杰,你觉得他们会信谁?一个酒后失德、擅闯后庭的纨绔,还是一个担忧父王病情、深夜无法安眠前来祈祷的女儿?”
“我……我没有……”阿尔杰冷汗涔涔。
索林的语气斩钉截铁,“鲛人或许是挣断了陈旧的锁链,或许是找到了机关漏洞,自己逃走了。怎么想这是看守的疏忽,只要你闭上嘴,你的爵位和你家族的体面就还在。”
阿尔杰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在公主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颓然低下头,“是……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公主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水道,“守住秘密并不难,不是吗阿尔杰?”
阿尔杰呆立原地,看着公主的身影离开,自己也匆匆离开花园,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卡尔德正在水道全力冲刺,每一个摆尾都迸发出积蓄已久的力量和对自由的渴望。
姜秣化作的鱼紧随其后,那位公主的出现和解决方式,让她略感意外,但此刻无暇深思,她跟着卡尔德留下的水波痕迹,飞速前行。
水道曲折,但水流明确指向大海,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二人一道游进外海。
觉得安全了的卡尔德,发出清越悠长、饱含解脱与喜悦的吟唱。
姜秣不知道卡尔德为什么要突然唱歌,不过她还是等他唱完才出声,“卡尔德,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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