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厂区,总装车间。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五点。
巨大的车间里鸦雀无声。全新的总装线静静地卧在墨绿色地坪上,像一条沉睡的银灰色长龙。每一个工位都准备就绪——底盘安装、电池吊装、内饰装配、玻璃涂胶、整车检测……一百七十二个工位,像精密仪器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排列着。
工位上方的显示屏,此刻是统一的蓝色待机画面,中央是星火的logo和“星驰01量产启动倒计时”的字样。
倒计时:00:05:00。
车间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
林烨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吴坤、周伟、陈薇、汉斯、李德贵、徐江……几乎所有项目核心成员都来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生产线起点那个空荡荡的平台——一会儿,第一台下线的白车身将从焊装车间运过来,从这里开始它的总装之旅。
李德贵手里还攥着那把老听诊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橡胶管。小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质量监控系统——所有子系统都是绿色就绪状态。
汉斯难得穿了一身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脚上还是那双穿了十几年的劳保鞋。他盯着生产线,用德语低声嘟囔着什么,旁边的翻译小声告诉周伟:“他说,这比他在德国参与过的任何一次量产启动都要……庄严。”
倒计时:00:02:00。
车间里的灯光开始调整,从普通的白光,切换到柔和的暖黄色——这是为了让工人在长时间工作中眼睛更舒适。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温湿度显示屏稳定在23摄氏度、50湿度。
倒计时:00:01:00。
生产线尽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阵低沉的电机声传来,接着,一台自动导引运输车(agv)缓缓驶入,车顶上稳稳地托着第一台星驰01白车身。
银白色的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刚刚完成最后的涂装——不是传统的车漆,而是一种新型的纳米陶瓷涂层,硬度是普通车漆的三倍,还能自动修复细微划痕。
agv精准地停在总装线起点。
倒计时归零。
所有显示屏同时切换成绿色启动画面。
车间广播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星驰01,量产总装,现在开始。”
林烨看向吴坤:“吴总,你来。”
吴坤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工具车上拿起一把崭新的电动扭矩枪。枪身是星火定制的蓝色,握把上刻着一行小字:“为造好车”。
他走到agv旁,看着眼前这台白车身。
车身底板上,第一个需要安装的部件已经放在那里——前副车架,铝合金铸造,表面经过阳极氧化处理,泛着淡淡的金色。旁边放着一盒不锈钢螺栓,每颗螺栓的头部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是二维码,扫码可以追溯这颗螺栓的生产批次、材料成分、甚至拧紧它的工人编号。
吴坤拿起第一颗螺栓。
标签上印着一行字:
“总装工001号 吴坤”
他的手有点抖。
三十八岁,从华光电倒腾翻新机的小混混,到星火智造总经理。从被人追债差点睡天桥,到此刻站在这里,拧下星火第一辆量产车的第一颗螺丝。
他把螺栓对准副车架的安装孔,将扭矩枪的套筒套上螺栓头部。
按下开关。
“滋——”
轻微的电机声响起,螺栓被平稳地拧入。扭矩枪自动停止,旁边的显示屏跳出数字:853牛米——正好是工艺要求的85正负2牛米范围内。
车间里响起掌声。
吴坤直起身,眼眶有点红。他退后一步,把扭矩枪递给旁边等待的第一工位工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职校毕业生,紧张得额头冒汗。
“别紧张。”吴坤拍拍他的肩膀,“就跟训练时一样。”
年轻人用力点头,接过扭矩枪。
生产线正式启动。
白车身随着传送带缓缓向前滑动。第一个工位,四个工人同时工作——安装前副车架、后副车架、悬挂总成。电动工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一点都不杂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
第二个工位,巨大的机械臂吊起电池包——星火自研的固态氢电池组,能量密度是特丝拉4680电池的两倍,重量却轻了三分之一。电池包缓缓下降,精准地嵌入底盘预留的框架内。
“咔嗒”一声,锁止机构自动扣合。
第三个工位,安装电机和电控系统。
第四个工位,布线。
第五个工位……
生产线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每个工位上方都有显示屏,实时显示装配进度、质量数据、还有本工位的标准作业视频——工人如果不确定,可以随时抬头看。
李德贵沿着生产线慢慢走,不时停下来,戴上听诊器听听某个螺栓拧紧的声音,或者蹲下身看看某个插接头的插入深度。
一切顺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直到第十七个工位——整车线束安装。
线束是车辆的神经系统,上千根电线,颜色、粗细、功能各不相同,必须精准地连接到对应的接口上。这个工位有六个工人,三人一组,分别负责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
前半部分很快完成。
但后半部分出了问题。
“不对啊……”一个年轻工人拿着图纸,对照着实际线束,“这根紫色带黄条纹的线,应该接到b(车身控制模块)的f17接口,但线束短了……短了大概五厘米。”
他量了又量,确实短了。
工位组长立刻上报。
五分钟后,消息传到生产线控制中心。
周伟脸色变了:“线束差五厘米?供应商的图纸不是和我们核对过三次吗?”
“核对过。”供应链经理老钱急得满头汗,“但供应商说,他们最后一批线束用的是一卷新到的电线,可能……可能那卷线的实际长度和标称长度有误差。”
“现在怎么办?”吴坤问,“停线?”
停线,意味着整条生产线一百多个工位全部要暂停。每小时损失至少二十万。
“不停。”林烨开口,“让工人继续干其他部分。老钱,你现在立刻去供应商仓库,拿一根正确的线束过来。要快。”
老钱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供应商仓库在临深市另一头,距离长风厂区四十公里。不堵车的话,一个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
但现在是早高峰。
老钱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帕萨特,油门踩到底。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发僵。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交通路况:“北环大道往东方向,发生三车追尾,拥堵三公里……”
他骂了句脏话,打方向盘拐上辅路。
辅路车少,但路况差,坑坑洼洼。帕萨特颠簸得厉害,后排座位上放着那个线束盒——里面是刚从供应商仓库拿到的备用线束,用泡沫仔细包裹着。
还有十五公里。
手机响了,是吴坤:“老钱,到哪儿了?”
“还有十五公里!路上堵,我走的小路!”
“注意安全!不急这一会儿!”
不急?怎么可能不急。生产线停一分钟都是钱,更重要的是——今天是量产第一天,如果出师不利,对整个团队的士气都是打击。
老钱抹了把脸,继续加速。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右侧突然冲出一辆电动三轮车。他猛打方向盘,帕萨特失控,撞上路边的护栏。
“嘭!”
安全气囊弹开,糊了他一脸。
老钱懵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而是转身看向后座。
线束盒还在,泡沫包装有点变形,但应该没事。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左手臂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额头也擦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路人围过来:“同志,你没事吧?叫救护车……”
“不用!”老钱摆手,从车里拿出线束盒,抱在怀里,“帮我……帮我叫个车,去长风厂区!”
“你都这样了还去啥厂区啊!”
“必须去!”老钱眼睛红了,“生产线等着呢!”
最终,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让他上了车。路上,老钱用没受伤的右手给吴坤打电话,声音发抖:“吴总……我出了点小事故,但线束没事!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坤说:“老钱,人重要。线束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马上到!”老钱重复,“还有八公里!”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总装车间,线束工位已经停了四十分钟。工人们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入口方向。
终于,车间门开了。
老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手臂用撕破的衬衫简单包扎着,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脸上又是血又是灰。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线束盒,像抱着婴儿。
“来了!”他喊,“线束来了!”
吴坤冲过去,接过线束盒,然后看着老钱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老钱你……”
“我没事!”老钱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零件没事就行!”
周伟立刻指挥工人:“快!安装!”
正确的线束被取出,工人迅速连接。五分钟后,后半部分线束安装完成。
生产线恢复运行。
老钱被扶到医务室。医生检查后,左臂桡骨骨裂,额头伤口需要缝针。但他死活不肯去医院:“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着生产线跑起来!”
没人拗得过他。
于是,总装车间的角落里多了一把椅子,老钱坐在那儿,左臂打着临时夹板,额头贴着纱布,眼睛却死死盯着生产线,嘴角带着笑。
晚上十一点,第一台星驰01完成全部总装。
它缓缓驶下生产线,停在最终检测区。
不再是银白色的骨架,而是一台完整的车。流线型的车身,淡蓝色的陶瓷涂层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前脸是封闭式格栅,两侧大灯细长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尾——那条从左侧c柱延伸到右侧c柱的光带,此刻正以极慢的速度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真的像神经元在传递信号。
车门打开,内饰是浅灰色和深蓝的搭配,简洁而富有科技感。中控台是一整块曲面屏,但最特别的是方向盘——中央不是传统的logo,而是一个脑环的无线充电底座。驾驶员戴上脑环,放在上面,就能自动连接车辆。
周伟坐进驾驶座,启动车辆。
仪表盘亮起,没有传统的指针,而是全息投影——车速、电量、导航信息,悬浮在方向盘前方。
他轻踩电门,车辆无声地滑出检测区,在车间的试车道上缓缓行驶。
转弯,刹车,加速。
一切正常。
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人们拥抱,击掌,有的老师傅抹起了眼泪。
李德贵走到车旁,摸了摸车身,又蹲下身听了听底盘的声音,然后站起身,对着林烨竖起了大拇指。
汉斯站在远处,双手插兜,看着那台车,看了很久,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告诉林烨:“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参与过的最好的项目。”
林烨走过去,和汉斯握手:“谢谢您,汉斯先生。”
汉斯摇头:“不用谢我。是你们……创造了奇迹。”
凌晨一点,长风厂区食堂。
食堂今晚不关门,张师傅带着后厨团队,准备了三十桌菜——不是工作餐,是真正的宴席。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成箱的啤酒、饮料。
所有参与星驰01项目的员工,只要还在厂区的,都来了。一千多人,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
林烨站起来,举起酒杯。
全场安静。
“今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星驰01,第一台量产车,下线了。”
掌声雷动。
“但我想说的不是车。”林烨环视全场,“我想说的是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疲惫的,兴奋的。
“是吴坤,拧下了第一颗螺丝。”
吴坤站起来,眼眶通红。
“是老钱,出了车祸还护着线束盒,说‘零件没事’。”
老钱坐在角落里,手臂吊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李师傅,用三十八年的经验,听出了三十七个机器检测不出的问题。”
李德贵擦了擦眼角。
“是周伟和脑环团队,把延迟压到二十二毫秒。”
“是汉斯先生,从德国飞来,住在宿舍里教我们。”
“是徐江和设计团队,画出了那条会发光的光带。”
“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拧螺丝的,写代码的,画图纸的,跑供应链的,扫地的,做饭的……”
林烨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你们,就没有这台车。”
“这杯酒,我敬你们。”
他一饮而尽。
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干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食堂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工人们互相敬酒,年轻人唱着歌,老师傅们讲着当年的故事。
吴坤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走到林烨面前,一把抱住他。
“林总……”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吴坤……这辈子,值了。”
“从华光电被人追着打,到站在这儿……看着咱们自己造的车……下线。”
“我爹妈走得早,没人管我。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是你……是你把我拉上正路。”
他抱得很紧,林烨能感觉到这个汉子的肩膀在颤抖。
“林总,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造车,我吴坤……把命搭进去都行。”
林烨拍拍他的背:“坤哥,咱们的路……还长。”
“长不怕!”吴坤松开他,抹了把脸,“有你在前面领着,多长我都走!”
两人又干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