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厂区食堂。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里人声鼎沸。长条形的打饭窗口排起七八条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土豆丝、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
李德贵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有份红烧鱼块、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两个馒头。他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两个人——是小王和算法团队新来的实习生小赵。
“李师傅!”小赵笑嘻嘻地打招呼,餐盘里是麻辣烫配米饭,红油亮汪汪的,“您今天没带饭啊?”
“老伴儿去闺女那儿了。”李德贵咬了口馒头,“你们俩,又加班了?”
小王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不错:“嗯,昨晚搞动态功耗调节,搞到三点。不过有进展了——平均功耗降到一点九瓦,延迟还能保持在二十二毫秒。”
“好事儿。”李德贵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能省电是好事。车这东西,省一点是一点。”
正说着,食堂的音箱里突然响起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是老式录音机那种沙沙的伴奏——手风琴和口琴,曲调雄壮,但音质很差。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少老师傅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铁锤敲出新华国——”
“焊花照亮大车间——”
歌声响起,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厂歌,歌词朴实,旋律简单。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跟着哼起来,声音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小赵愣了下:“这是……啥歌?”
“长风厂歌。”李德贵放下筷子,也跟着哼,“七九年建厂时候写的。那时候我们造卡车,支援边疆建设。每天下班,广播里就放这个。”
他哼着哼着,声音大了起来:
“自力更生不怕苦——”
“艰苦奋斗创一流——”
旁边桌的老张师傅也加入进来,声音粗哑但洪亮。接着是老马、老陈……十几个老师傅,五六十岁的人了,唱得脸红脖子粗,但笑得像孩子。
年轻员工们安静地看着,有人笑,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
一曲唱完,食堂里响起掌声。
小赵也鼓掌,然后小声问小王:“王哥,这歌……词儿是不是有点……”
“有点土?”小王笑了,“但你没看见吗,他们唱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
李德贵擦了擦眼角——刚才唱得太用力,眼泪都出来了。他看向小赵:“小赵,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听啥歌?”
“我们啊……”小赵掏出手机,“听这个。”
他打开抖音,点开一个视频——是最近很火的一首古风电子混音,旋律抓耳,画面是水墨动画。音量调得不大,但旁边的几个年轻工程师都凑过来看。
“这啥玩意儿?”李德贵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这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叫国潮!”小赵笑着解释,“李师傅,您看这歌词——‘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多有气势!”
李德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摇摇头:“听不清,唱得太快。还是我们那歌好,一句是一句。”
但他没把手机推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这软件……咋用的?”
小赵眼睛一亮:“李师傅,您想学?”
“学学呗。”李德贵有点不好意思,“我闺女老说我落伍,连个短视频都不会看。”
“简单!”小赵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您看,点这里——往上划,就是下一个视频。往下划,回去。点这里,点赞。点这里,评论……”
他教得很耐心,李德贵学得认真。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
第一个视频,是只猫在弹钢琴。
李德贵笑了:“这猫成精了。”
第二个视频,是个年轻人在工地跳舞,背景是正在建设的高楼。
李德贵看了半天,问:“这小伙子……不干活,跳啥舞?”
“这叫记录生活。”小赵说,“李师傅,您也可以拍啊!拍咱们车间,拍机器人焊接,拍星驰01下线的视频——发上去,肯定火!”
李德贵愣了下:“我拍?谁看啊?”
“我看看!”小王凑过来,“李师傅,您要是拍,我第一个点赞转发!”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也起哄:“对!李师傅,您拍个拧螺丝教学视频,教教我们!”
李德贵被逗笑了,摇摇头,但手指又往上划了一下。
这次刷到的,是一条新闻视频。标题是德文,但底下有中文字幕:
“鸥盟修改氢能安全认证草案:从强制改为自愿,但指定认证机构。”
李德贵不认识德文,但认识“鸥盟”和“氢能”。他赶紧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布鲁塞尔的新闻发布会,鸥盟能源委员会的发言人在讲话。字幕滚动:
“……考虑到技术的快速发展,委员会决定将相关安全认证改为自愿性质。企业可以选择是否进行认证,但我们强烈建议……”
视频不长,两分钟就结束了。
李德贵抬起头,看向小王和小赵:“这意思是……咱们的固态氢,能进欧洲了?”
小王摇头:“没那么简单。李师傅,您看后面那句话——‘指定认证机构’。就是说,你可以不认证,但如果不认证,你的产品在欧洲就可能不被认可。而认证机构……是鸥盟指定的。”
“那指定了谁?”李德贵问。
小赵划到评论区,有人在分析:“目前透露的消息,可能是指定三家机构——德国tuv、法国bv、还有一家瑞士的sgs。都是欧洲本土的检测认证巨头。”
“那咱们就去认证啊!”李德贵说,“咱们的技术过硬,怕啥?”
小王苦笑:“李师傅,认证不是交钱就能过的。首先,认证周期可能很长,六个月到一年。其次,认证标准……还是他们说了算。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这些机构,和鸥洲的车企、能源巨头,关系密切。”
李德贵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长风厂想出口卡车到中东,也是被各种认证卡了好久。最后还是找了家香港的代理公司,花了不少钱,才勉强通过。
“那……咱们就没辙了?”他问。
“有辙。”小赵神秘兮兮地说,“秦总在欧洲那边,正在联合德国和法国的中小企业,还有环保组织,给鸥盟施压。听说,德国的宝驴和奔奔,都私下表态了。”
“表态啥?”
“说如果固态氢被卡死,他们在华国的电动车工厂,就会失去核心供应商——指的就是咱们的电池。”小赵眼睛发亮,“李师傅,您知道这意味着啥吗?意味着那些德国大厂,其实想用咱们的技术!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公开说。”
李德贵消化着这些话。
他想起昨天在车间,汉斯跟他说的话。那个德国老头,一边调试机器人,一边嘀咕:“政治,都是政治。技术在政治面前,就是个玩具。”
当时李德贵还不完全懂。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所以,”他慢慢说,“那些大公司,其实也想用咱们的好东西。只是……有人不让?”
“对!”小王点头,“巨象电子在背后使坏,想用认证壁垒把咱们挡在外面。但鸥洲的车企不傻——他们知道固态氢是未来,如果不用,就会被华国和镁国的对手甩开。”
正说着,李德贵的手机响了。
是老式的按键手机,铃声是那种刺耳的“滴滴滴”。他接起来:“喂?闺女啊……”
电话那头是女儿李悦,声音很兴奋:“爸!我们教授今天上课,提到了星火!说你们的固态氢技术,是未来十年的方向!还说……还说如果可能,想带我们来厂里参观!”
李德贵眼睛亮了:“真的?你们教授……是教啥的?”
“材料科学啊!他说星火的回收铝工艺,还有固态氢的电解质配方,都是世界领先的!”李悦顿了顿,小声说,“爸,我同学听说我在星火工作,都可羡慕了……”
李德贵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他刚进长风厂的时候。那时候说自己在汽车厂工作,别人会问:“哦,是组装外国车的吧?”
那时候,没人觉得华国人能自己造好车。
现在,他闺女在大学里,因为老爸在星火工作,被同学羡慕。
“闺女,”他声音有点哽,“你好好学。将来……说不定真能来星火。”
“嗯!爸,您也要注意身体,别老加班……”
挂断电话,李德贵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小赵和小王看着他,没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贵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小赵,”他说,“你刚才说……拍视频?”
“对啊!”
“那你教我。”李德贵拿出那个旧手机,“就用这个,能拍不?”
小赵接过手机,看了看:“能是能,但像素太低……要不,用我的手机拍?拍完了我发给您。”
“行。”李德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工装,“拍啥?”
小王想了想:“就拍您平时在车间,用听诊器检查焊缝。”
“那有啥好拍的……”
“有!”小赵也站起来,“李师傅,您想啊——现在网上都是什么网红、明星,有几个真正展示咱们工人手艺的?您这手‘听声辨缝’的绝活,发出去,肯定很多人想看!”
李德贵被说动了。
三个人端着餐盘离开食堂,往车间走。
路上,李德贵突然问:“小赵,你们年轻人……真觉得我们这些老工人,还有用?”
小赵愣了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李师傅,没有你们,星驰01就是个空壳子。代码写得再好,算法再先进,最后不还得变成铁,变成铝,变成车吗?”
他顿了顿:“而且,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啥?”
“您那副耳朵。”小赵说,“机器检测不出来的问题,您能听出来。这叫什么?这叫‘人机结合’的最高境界。再厉害的ai,也替代不了您三十八年练出来的经验。”
李德贵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