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厂区，研发中心二楼。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长方桌两侧，一边坐着脑环团队，清一色的年轻人，格子衫、连帽卫衣，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另一边坐着汽车团队，年纪普遍大一轮，工装裤、劳保鞋，桌上摊着电路图和机械结构图。
李晶站在白板前，脸色有些苍白。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怎么合眼了，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都盖不住。白板上写着一行刺眼的数字：
脑控延迟：20s
功耗：32w 超标
“二十毫秒的延迟，我们做到了。”李晶的声音带着疲惫，“驾驶员转动念头，到车辆响应，比人眨眼还快。这已经是全球最好的水平。”
“但功耗超标百分之六十。”汽车团队那边的底盘工程师老孙打断她，声音粗粝，“李总监，你知道一辆车的电力系统设计余量是多少吗？我们预留的辅助系统功率预算，总共就十五瓦。你一个脑环要吃掉三点二瓦，那空调、音响、车机屏幕、氛围灯……还开不开了？”
“孙工，这不是普通的车载设备。”李晶身后的算法工程师小王站起来，他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语速很快，“脑波信号是微伏级别的，要从环境噪声里提取有效信息，需要大量的实时计算。三点二瓦，已经是我们优化了三轮的结果。”
“那我不管。”老孙拍桌子，“车规级的标准摆在那里。功耗超标，发热就大。夏天车辆暴晒，车内温度能到六十度。你们的芯片在这种环境下，能保证不降频？不宕机？”
“我们可以加散热片……”
“加散热片？”老孙旁边的电子电气工程师老刘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李总监，你们团队是不是没下过车间？知道一个散热片要占多大空间吗？知道要多厚的铜管才能把三点二瓦的热量导出去吗？知道这会增加多少重量、多少成本吗？”
小王的脸涨红了：“那您说怎么办？降功耗？可以啊，把采样频率从一千赫兹降到五百，延迟就会升到五十毫秒。到时候驾驶员感觉到明显的操作滞后，体验差了，你们负责？”
“体验？”老孙也站起来，“安全才是第一位！功耗超标，发热失控，车辆行驶中系统宕机——那才叫要命！”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根本不懂信号处理！”
“你们根本不懂造车！”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没有制造，技术屁都不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烨走进来，身后跟着陈薇和周伟。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争吵声戛然而止。
林烨走到白板前，看了眼那行数字，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吵完了？”他问。
没人说话。
“没吵完继续。”林烨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听着。”
还是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林烨才开口：“延迟二十毫秒，功耗三点二瓦。技术指标很漂亮，工程指标不及格。对吗？”
李晶低下头：“林总，我们会继续优化……”
“怎么优化？”林烨问，“再熬四天夜？小王，”他看向那个眼镜工程师，“你昨天是不是在实验室晕倒了？”
小王愣住了：“林总，您怎么……”
“食堂张师傅告诉我的。”林烨说，“说你半夜去热饭，端着饭盒就倒在地上。送到医务室，血糖低到测不出来。”
小王脸红了，嗫嚅着：“就是……就是忘了吃饭。”
“忘了吃饭？”林烨提高音量，“还是根本就没时间吃？”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从现在开始，脑环团队和汽车团队，互换岗位三天。”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林总，这……”老孙傻了。
“李晶，你带脑环团队的人，去总装车间。老孙，你带汽车团队的人，去脑环实验室。”林烨放下笔，“这三天，你们不用想着解决问题。就做一件事——体验对方的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两边：
“吵不明白，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对方在面临什么。”
“那就去看看。”
第一天。
上午八点，总装车间。
李晶和小王他们穿着崭新的工装——蓝色，胸口绣着“星火智造”，尺寸不太合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安全帽扣在头上，压得脖子发酸。
带他们的老师傅姓张，五十多岁，是总装线的班组长。他看了眼这群年轻人，咧嘴笑了：“哟，科学家来了？行，今天咱们学点基础的。”
他指着生产线上的一个工位：“看见没？前悬架总成安装。这个工位，要求三分钟完成。超过时间，整条线的节拍就乱了。”
小王凑过去看。工位上摆着各种工具：气动扳手、扭矩枪、定位销、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夹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们的任务，”张师傅拿起一把气动扳手，“把这颗螺栓拧紧。扭矩要求一百二十牛米，正负五。多了，螺纹会滑牙；少了，跑起来会松。”
他示范了一遍——扳手对准螺栓，按下开关，“滋滋”两声，自动停止。旁边的数字屏显示：1213牛米。
“简单吧？”张师傅把扳手递给小王，“试试。”
小王接过扳手，沉甸甸的，至少五公斤。他学张师傅的样子，对准螺栓，按下开关。
“滋——”
扳手转动，螺栓被拧紧。但数字屏跳动的数值让他慌了——130、140、150……
“停！”张师傅一把按住他的手。
扳手停下，最终扭矩：1587牛米。
“超了三十八。”张师傅摇头，“这颗螺栓废了。知道为什么吗？”
小王摇头。
“因为你手抖。”张师傅说，“气动扳手是靠气压驱动的，你按开关的力道不均匀，进气量就不稳。来，再试。”
小王又试了三次，每次扭矩都不一样，要么超，要么欠。
到第五次，他终于拧出了1215牛米。
但用时——两分四十秒。
“超时了。”张师傅看了眼计时器，“而且你只拧了一颗螺栓。这个工位有八颗螺栓要拧，还有定位销要对准，还有垫片要放。三分钟，你连三分之一都干不完。”
小王满头大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在发抖。
李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也试了，结果比小王还差。
一上午，他们就在这个工位，重复拧螺栓、拆螺栓、再拧螺栓。到中午吃饭时，手都抬不起来了。
食堂里，张师傅端着餐盘坐过来，看着他们笑：“怎么样，科学家，拧螺丝有意思没？”
小王苦着脸：“张师傅，这活儿……比写代码累多了。”
“累？”张师傅扒了口饭，“这还没让你们扛轮胎呢。一个轮胎二十公斤，一天要装一百多个。”
李晶问：“张师傅，你们每天都这么干？”
“不然呢？”张师傅笑了，“车是这么造出来的。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晶：“听说你们那个什么脑环，能让车变得更聪明？”
李晶点头。
“那是好事。”张师傅说，“但再聪明的车，也得先有一颗螺丝都拧不松的底盘。”
同一时间，脑环实验室。
老孙和老刘他们穿着白大褂，站在洁净车间门口，被要求洗手、戴鞋套、戴头套、穿防静电服。一套流程下来，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至于吗？”老刘嘟囔，“我们车间也没这么讲究。”
带他们的是脑环团队的硬件工程师小杨，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他笑了笑：“孙工，刘工，脑电信号是微伏级别的。人身上带的静电，可能就有几百伏。如果不做好防护，一个静电放电，就能把我们的采集芯片烧了。”
老孙不说话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风扇的低鸣。工作台上摆着几台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堆他们看不懂的设备。
小杨给他们布置任务：“今天，我们要测试脑环在不同温度下的信号稳定性。这是温度箱，里面可以模拟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五度的环境。我们需要把脑环放进去，然后实时采集它的输出信号。”
“这简单。”老刘说，“不就是插个热电偶，记录温度吗？”
“不是记录温度。”小杨摇头，“是采集脑环输出的模拟信号，然后做傅里叶变换，分析在不同温度下，信号的信噪比变化。”
老刘和老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
“傅……傅什么？”
“傅里叶变换。”小杨打开电脑，调出一段代码，“就是把时域信号转换成频域信号，看看有效信号的功率有没有衰减。”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滚动。老孙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你们……就天天干这个？”他问。
“嗯。”小杨点头，“这还算简单的。有时候要改一个算法，可能要在上千行代码里找一两个bug。找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
他给老孙和老刘分配了任务——老孙负责操作温度箱，老刘负责写一段简单的python脚本，自动记录数据。
听起来不难。
但实际干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老孙调温度箱的参数，一不小心把升温速率设成了每分钟十度，结果脑环芯片在高温下热膨胀不均，焊点开裂，废了。
老刘写python脚本，语法错误一堆，跑不起来。他盯着报错信息看了半小时，最后放弃，偷偷掏出手机想搜，被小杨发现：“刘工，实验室里不能用手机，电磁干扰。”
到下午三点，俩人累得满头大汗，但任务进度不到百分之二十。
小杨给他们泡了茶，安慰道：“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脑环实验室的工作，就是和微伏级的信号、毫秒级的延迟、还有永远修不完的bug打交道。”
他顿了顿，看着老孙：“孙工，听说你们造车，要拧几千颗螺丝？”
老孙点头。
“那也挺不容易的。”小杨说，“我们至少不用搬重物。”
老孙苦笑：“重物至少看得见摸得着。你们这玩意儿……信号、算法、代码，全是虚的。”
“但就是这些虚的，”小杨认真地说，“能让驾驶员用念头控制空调温度，能让盲区有车时驾驶员头皮发麻提醒，能让瘫痪的人重新‘驾驶’车辆。”
老孙愣住了。
第三天晚上，会议室。
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脑环团队的人，手上多多少少都起了水泡。小王的手指还在抖，握鼠标都费劲。
汽车团队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熬夜看代码看的。
林烨坐在主位，没说话。
李晶先开口，声音很轻：“林总，这三天……我们学到了很多。”
她看向老孙：“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们那么在意功耗和散热。因为在车间里，多一克重量，多一度温度，真的会影响效率，影响质量，影响……拧螺丝的那个工人的手感。”
小王也举手：“我……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动态功耗调节。”小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潦草的草图，“脑环不需要一直满功率运行。驾驶员在高速巡航时，不需要频繁操作，可以把采样频率降低，功耗就能降下来。当检测到驾驶员有变道意图，或者需要紧急制动时，再瞬间提升到满功率，保证响应速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就像……就像我们拧螺丝。不需要一直用最大力气，对准了，轻轻一按就行。”
老孙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像可行。”
老刘也点头：“如果大部分时间是低功耗模式，平均功耗可能能压到两瓦以下。那散热就好办多了。”
“但切换时机怎么判断？”李晶问，“你怎么知道驾驶员什么时候需要高精度信号？”
“用脑波特征。”老孙突然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天在实验室，我看了不少资料。脑波里的alpha波和beta波，在不同驾驶状态下，功率比是不一样的。如果实时监测这个比值，也许能预测驾驶员的意图……”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一个干了三十年底盘的老工程师，在谈脑波特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释然的笑。
李晶笑出了眼泪：“孙工，您这三天，没白学啊。”
老孙脸红了，但也笑了。
林烨终于开口：“所以，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所有人都点头。
“那就继续工作。”林烨站起身，“李晶，老孙，你们俩牵头，成立联合攻关组。目标：延迟保持二十毫秒，平均功耗压到两瓦以下。时间：两周。”
“是！”
散会时，小王走到老孙面前，伸出手：“孙工，以后……多指教。”
老孙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王，你那个拧螺丝的手感……还得练。”
两人都笑了。